赵东来的话音还没落，陆亦可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
那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随时撤退，仿佛这栋公安厅大楼里有什么她避之不及的东西，多待一秒都让她浑身难受。
赵东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陆亦可这个转身的丝滑程度，分明是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他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了陆亦可和车门之间。
“来都来了，不聊一聊的话，吴阿姨那边肯定不乐意。”
陆亦可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淡，眉头微微拧着。
赵东来赶紧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吴阿姨怕是还要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想大半夜的再被电话轰炸一次吧？”
陆亦可深吸了口气。
赵东来说的每个字都让她无法反驳，精准地戳在她最无奈的那个点上。
她太了解自己母亲的性格了了，母亲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果今晚她连赵东来的办公室都没进就回去了，母亲明天一早绝对会杀到反贪局去找她。
到时候就不是打电话这么简单了，怕是要当着林建国的面把她从会议室里拎出来，然后用整个反贪局都能听到的音量数落她的不孝和不识好歹。
那种场面光是想想就让陆亦可头皮发麻。
所以即使很不情愿，但她依旧只能跟着去了赵东来的办公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公安厅大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错回荡。
陆亦可走在赵东来身后大约半个身位的位置，刻意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会让人觉得太生疏，又不会让人觉得太亲近，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不想跟你走太近的态度。
进入办公室后赵东来很是热情，又是拉椅子又是挪茶几，恨不得把办公室里所有的家具都重新摆一遍来迎接陆亦可的大驾光临。
他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拍，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往角落里推了推，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整整齐齐。
“陆处长你坐，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办公室。”
赵东来语气热络，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出来了。
他说着就走到柜前，弯下腰在柜子里翻找着茶叶和咖啡。
“喝茶水还是喝咖啡？”
陆亦可：“咖啡就行。”
赵东来急忙将放了一半的茶叶倒掉，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里，按下开关，研磨机发出一阵嗡嗡的轰鸣声。
咖啡豆被碾碎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焦香和坚果混合的气息，暂时掩盖了之前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烟草味。
“这是正宗的牙买加蓝山，价值不俗，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送给我的，我平时舍不得喝，今天正好你来了，一起尝尝。”
陆亦可接过咖啡后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咖啡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片刻后，陆亦可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到了茶几上那个还没有打开的保温饭盒上。
“赵大厅长，你这么晚了还在公安厅工作，连家都不回，出了什么事情值得你如此认真？”
陆亦可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里的好奇却毫不掩饰。
赵东来脸色微微变了变，那抹一直挂在嘴角的礼貌微笑僵了一下。
他知道陆亦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陆亦可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从侦查员一路干到侦查处长，审过多少试图在她面前撒谎的嫌疑人。
她那眼睛就是一台行走的测谎仪，你在她面前说谎，就像是在高清摄像头底下偷东西你以为自己动作很快、藏得很好，其实每一个细节都被拍得一清二楚。
赵东来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结果说出来的话却是乱七八糟，驴唇不对马嘴。
很显然，赵东来并不想和陆亦可在这方面交心。
他要是交了心，把今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陆亦可，那不出二十四小时，陆国峰就会接到吴心仪的电话，吴心仪的电话内容会是：老陆，赵东来这小子在沙瑞金那里已经失了宠了，咱家闺女不能嫁给他了。
到那个时候，他赵东来在汉东省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沙瑞金那边的信任没保住，陆家这边的婚事也泡汤了。
陆亦可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一个休止符，宣告了这场敷衍和试探的对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赵大厅长，你就这点儿诚意么？你要是依旧这么遮遮掩掩，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那我就走了。”
陆亦可的语气冷了下来，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公式化的询问了，而是一种被人糊弄之后的不耐烦。
以陆亦可说着就站起身来，那架势看起来是真的要走。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本身就不想和赵东来待在一起。
从第一次被母亲安排和赵东来相亲开始，她对这段关系就充满了抵触。
不是因为赵东来这个人不好，而是因为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的、被设计的、被当成一场交易来操作的。
现如今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不是母亲吴心仪下了死命令，要不是母亲用父亲得罪祁同伟这件事来绑架她，她才不会来。
她宁愿在反贪局的办公室里加班到天亮，也不想坐在赵东来的办公室里，听着赵东来支支吾吾地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所以陆亦可巴不得赵东来处处防备自己，巴不得赵东来什么都不跟她说。
如此一来，在面对母亲的时候她也好辩解交差。
这样一来，责任就全推到了赵东来身上。
她陆亦可不是不想处，是赵东来不配合，赵东来不敞开心扉，赵东来把她当外人，她一个女孩子总不能倒贴上去吧？
只是赵东来怎么可能让陆亦可离开？
他和沙瑞金的关系越臭，他的处境越差，他就越要和陆亦可保持好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