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声音很轻，但陈默还是听见了。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桂钟，九点零一分。合作方代表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肩上落着几滴雨痕。林晓棠坐在他斜后方，已经把资料册打开，钢笔夹在指间。
“陈经理，林工。”对方坐下，把包放在腿边，“昨晚我们开了个短会，对你们提交的优化建议有些具体问题想当面确认。”
陈默点头，翻开笔记本。纸页翻动声里，他说：“咱们村做这批货，从原料进厂到成品出库，一共十七道工序。上周三执行新标准后，打磨和检测两环压力最大。合格率确实降了两个点三，这个数据我们认。”
他顿了顿，笔尖落在纸上，写下“沟通起点点。
“不是设备跟不上，也不是工人不用心。”他继续说，“是流程需要重新磨合。我们打算从下周一一调整打磨顺序，把粗磨后移，精磨前置。同时在质检台加装简易导轨夹具，减少人为误差。这两项改动预计五天内完成调试。”
合作方代表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林晓棠接过话：“市场这块，我们也重新梳理了顾客反馈。试销点七成以上是六十岁以上居民，他们更信任现场体验。如果直接铺商超，货架摆上去没人买，退货率反而拉高成本。”
她翻开资料册，用钢笔指着一张表格：“我们建议分三阶段走：第一阶段再增加三个社区体验点，目标是把复购率提到百分之三十；第二阶段进商超，控制首批铺货量在总产能的百分之四十以内；第三阶段再启动线上推广。预算按阶段拆，每阶段结来前评估是否进入下一环。”
对方终于开口：“总部要的是速度。”
“我们理解。”陈默接话，“但速度不等于铺得快，而是动销稳。咱们村的产品靠口碑积累，急不来。要是强行冲量，最后伤的是双方信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运输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比一声短。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培训成本？”对方问，“新流程上线，工人适应期多久？”
“一周集中培训，班组轮训三天实操。”陈默翻开下一页，“维修班已经开始做夹具原型，明天下午能出第一版。所有改动都不涉及新设备采购，只优化现有资源配置。”
林晓棠补充：“我们还提议建立双周数据同步会，生产端和销售端每十四天交换一次核心指标。你们看到我们的进度，我们也及时掌握市场反应。信息透明，才能避免误判。”
对方低头翻了下手里的文件，又抬头：“那你们能不能书面确认这些调整？包括时间节点和责任分工。”
“可以。”林晓棠立刻动手。他抽出一张空白纸，开始手写纪要：
1.工艺优化于十日内完成，以首件合格为验收标志；
2.市场推广采取三阶段策略，首阶段为期二十天；
3.双方项目组每两周召开视频会议，共享关键数据；
4.本纪要作为合作补充参考，不影响原合同法律効力。
他写完读了一遍，递给陈默。陈默逐条看过，在未尾签下名字。林晓棠也签了字，然后起身去打印室。
十分钟后，正式文件回来。A4纸，黑白打印，加盖公章。陈默递过去时，对方伸手接过，翻看页码，确认无误。
“我们回去会尽快提交管理层备案。”对方收起文件，语气比进门时松了些，“说实话，之前担心你们扛不住压力，现在看来，是有准备的。”
“压力一直都在。”陈默说，“咱们村没想躲。问题来了，就一条条解决。不推诿，也不硬撑。”
对方点点头，站起身，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停下：“那个双周会，建议固定在每周二上午十点，行吗？”
“没问题。”林晓棠答，“我们会提前一小时发数据简报。”
门关上后，会议室只剩下两人。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份纪要复印件上。陈默没动，手指压着笔记本边缘。林晓棠坐回位置，把钢笔插回口袋，顺手扶了下野雏菊发卡。
“下一步？”她问。
“叫质检组和生产班长十点半开会。”陈默合上本子，“先把打磨流程改的事定下来。夹具图纸也让维修班今晚交初稿。”
林晓棠拿起资料册，夹进那份纪要。“我去通知。”
陈默站起来，袖口沾着一点粉笔灰。他记得早上来时路过车间，顺手在公告栏写了“今日重点：流程优化启动”。字不大，但工人们都看见了。
他走出会议室，脚步穿过走廊。楼道灯光有点暗，但他没在意。拐角处遇到一个质检员，对方点头喊了声“陈经理”，他也点头回应。
回到办公室，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昨天写的三条原则还在：
不否认责任。
不回避困难。
不放弃主导权。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今天谈成了，但活才刚开始。
林晓棠跟进来，站在门边。“我已经让各组长准备参与材料。另外，社区体验点的负责人也约了明天见面，谈第二批试吃安排。”
陈默点头。“你去忙吧。有事随时叫我。”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你觉得……他们真信我们能做好？”
陈默看着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林晓棠没再问，轻轻带上门。
陈默坐回椅子，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生产日报表。他一张张翻过去，目光停在上周三的数据上。那天是新标准执行第一天，返工数量最高。
他拿起笔，在旁边标注：**问题集中点，已纳入改进清单**。
楼下传来人声，是工人们交接班的脚步。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谁的名字。一辆叉车缓缓驶过厂区，铁托盘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刮响。
陈默把报表归档，放进文件夹。封面写着：合作项目执行记录。他合上夹子，放在左边最上层。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工装裤脚上。泥点还没干，是早上进村道时沾的。他没去擦，只是低头看了眼手表。
十点二十五。
他站起身，拿起笔记本，朝车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