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去哈尔滨的第二天,黑豹的作息就变了。
往常它都是跟着主人的时间走,主人出门它巡逻,主人回家它休息。现在主人出远门了,它好像自动切换到了“执勤模式”。
天刚蒙蒙亮,黑豹就从窝里爬起来,先到院里转一圈,嗅嗅大门,听听外头的动静。小梅起来做饭时,看见它端端正正蹲在堂屋门口,像个卫兵。
“豹豹,吃饭了。”小梅把它的食盆端出来。
黑豹走过去,不紧不慢地吃完,又回到门口蹲着。赵山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黑豹,扑上去抱住脖子:“豹豹,爸爸呢?”
黑豹舔舔小主人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回答。
“爸爸去冰城了,过几天回来。”小梅给儿子洗脸,“这几天豹豹陪着你。”
吃完早饭,小梅要去公司办公室。黑豹跟着她出门,走到公司院门口时停下,目送她进去,然后转身,开始了它今天的第一次正式巡逻。
路线是固定的:先从老加工坊开始。这里现在主要生产果酱和山珍礼盒,女工们刚上班,看见黑豹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黑豹来啦?”
“今儿个也来检查工作?”
黑豹不叫,就点点头似的晃晃脑袋,在车间里走一圈。它的鼻子很灵,能分辨出原料的味道——蓝莓的酸甜,蜂蜜的醇香,白糖的甜腻。如果哪天味道不对,它会停下来,盯着出问题的位置看。
刘老歪在菌棒厂门口抽烟,看见黑豹过来,乐了:“咋的,你卫国哥不在,你就替他来查岗?”
黑豹走过去,用鼻子碰碰刘老歪的手,算是打招呼,然后进厂房。菌棒厂的气味复杂,有木屑的清香,有菌种的微酸,还有潮湿的霉味——正常发酵的味道。黑豹走得很慢,每个架子都检查。
从菌棒厂出来,去新厂房。这段路有二里多地,黑豹走得不快,但很稳。路上碰见赶着牛车下地的老农,牛看见黑豹,不安地甩尾巴。黑豹绕开路走,不惊着牲口。
新厂房里机器轰鸣。李铁柱正在调试新生产线,看见黑豹进来,抹了把汗:“老伙计,又来视察了?”
黑豹走到生产线旁边,抬头看那些转动的机器。传送带上的瓶子“哗啦啦”过去,灌装、压盖、贴标。它看得很认真,耳朵随着机器的节奏一动一动。
有年轻工人开玩笑:“黑豹是不是在数数,看咱们今天灌了多少瓶?”
李铁柱正色道:“别瞎说,黑豹比你们上心。它在这儿一站,你们干活都不敢糊弄。”
确实,黑豹往那儿一蹲,工人们手上的动作都规范不少。没人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哪怕那是双狗眼睛。
中午,黑豹回屯里。它不直接回家,先到公司办公室门口。小梅正跟孙小宝核对账目,看见它在门口,出来摸摸它的头:“饿了吧?等我忙完回家做饭。”
黑豹摇摇尾巴,在门口阴凉处趴下。耳朵支棱着,听着办公室里的算盘声、说话声。
赵山放学回来,看见黑豹,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跑过来:“豹豹!我今天得小红花了!”
黑豹站起来,用头蹭蹭小主人。赵山从书包里掏出个纸叠的小红花,往黑豹脖子上挂——挂不住,掉地上了。黑豹用鼻子拱拱,又看看孩子。
下午的巡逻从原料仓库开始。这是黑豹的重点检查区域。仓库保管员老张看见它来,打开门:“进来看看吧,都好好的。”
黑豹进去,沿着货架走。蓝莓干、白糖、蜂蜜、玻璃瓶、铝盖……每样原料它都要闻闻。有次它在一袋白糖前停住,鼻子不停地嗅。老张过来一看,袋角有点湿,可能受潮了。赶紧换了一袋。
“好家伙,你比仪器还灵!”老张感叹。
从仓库出来,黑豹要去冷库。冷库在厂房最西头,压缩机“嗡嗡”响。黑豹在门口蹲一会儿,听声音——它记得正常运转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如果哪天声音变了,它会叫。
傍晚,最后一趟巡逻。黑豹从新厂房往回走,夕阳把它影子拉得老长。路上碰见下工的工人,有人逗它:“黑豹,今天发现啥问题没?”
黑豹不理会,继续走它的路。它现在八岁了,按狗的年龄算,已经是中年。但步子依然稳健,眼神依然锐利。
到家时,小梅已经做好了饭。赵山在院里玩泥巴,看见黑豹回来,举着泥巴:“豹豹,看我捏的你!”
黑豹凑过去闻闻,用鼻子碰了碰泥巴——算是认可了。
夜里,小梅在灯下给赵卫国写信。赵山睡着了,黑豹趴在炕沿下。小梅边写边说:“豹豹,你卫国哥在哈尔滨挺顺利的,说那边人喜欢咱们的蓝莓汁……”
黑豹抬起头,看着她。
“过几天他就回来了。”小梅放下笔,摸摸黑豹的头,“这些天辛苦你了。”
黑豹舔舔她的手,又趴回去。但耳朵还竖着,听着窗外的动静。
屯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狗叫声。远处新厂房的值班室还亮着灯,机器声隐约可闻。
黑豹就这样守了七天。
第八天早晨,它照常巡逻到原料仓库时,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转向仓库西墙——那里堆着新到的一批蜂蜜桶。
它走过去,在一只桶前停住。鼻子贴上去闻了又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保管员老张过来:“咋了?”
黑豹不退开,就盯着那只桶。
老张打开桶盖,用勺子舀了点闻,又尝了尝,脸色变了:“这蜂蜜……味儿不对!”
他赶紧打电话给李铁柱。李铁柱跑来一查,发现这批蜂蜜掺了糖浆,纯度不够。供货商是新的,想以次充好。
“多亏黑豹发现了!”李铁柱后怕,“这要是用上了,一批果酱都得受影响!”
黑豹蹲在旁边,看着人们把那桶问题蜂蜜搬走。它的任务完成了。
下午,小梅接到赵卫国的电话,说了这事儿。赵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黑豹,等我回去给它加餐。”
小梅挂了电话,蹲下抱住黑豹:“你卫国哥夸你呢。”
黑豹摇摇尾巴,眼睛亮晶晶的。
傍晚,它照例蹲在公司门口。下工的工人们经过,都跟它打招呼:
“黑豹,明儿见!”
“辛苦了老伙计!”
“看见你在,就跟卫国哥在一样踏实。”
黑豹目送最后一个工人离开,才起身往家走。
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年了。
它守这个家,守这个公司,守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