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四月,松花江刚开化,风里还带着冰碴子味儿。赵卫国一下火车,就打了个哆嗦——这比靠山屯冷多了。
王猛和孙小宝早就等在站台上,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王猛接过行李:“卫国哥,路上辛苦!”
“还行。”赵卫国搓搓脸,“货呢?”
“在仓库,离这不远。”孙小宝说,“按您说的,先发了一千箱过来。”
三人坐上公交车,往道里区去。哈尔滨的街景让赵卫国有点恍惚——欧式建筑、有轨电车、裹着厚棉袄的行人,跟南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仓库是租的一个旧车间,在一条背街里。开门进去,整整齐齐码着蓝色纸箱,上面印着“山娃子蓝莓汁”。王猛打开一箱,拿出几瓶:“这两天我跑了七八家店,都要了货,但量都不大。说先试试。”
赵卫国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果汁下肚,酸甜味儿在嘴里化开,跟在家喝的一个样。
“得让更多人尝到。”他说。
第二天一早,中央大街上就摆出了个临时摊位。王猛托关系办的手续,允许摆三天。摊子简单,就一张长条桌,铺着蓝布,上面摆着几十瓶蓝莓汁,还有个小炉子热着——天冷,得让人喝口温乎的。
孙小宝负责倒酒……倒果汁。他拿了个搪瓷缸子,倒满一杯,谁来都给尝一口。赵卫国和王猛在旁边发宣传单——小红纸条的放大版,印着“长白山野生蓝莓,酸甜开胃”。
刚开始没人敢尝。大冷天的,谁喝这紫乎乎的玩意儿?有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经过,看了一眼:“这啥?”
“大娘,蓝莓汁,尝尝?”孙小宝递过去。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接过缸子抿了一口,咂咂嘴:“嗯……酸甜的,有点意思。”她掏出五毛钱,“来一瓶,给我孙子带回去。”
开张了。第一瓶卖出去,摊子前渐渐围了人。有下夜班的工人,有买菜的主妇,还有拎着书包的学生。尝过的都说好:
“这玩意儿解腻!昨天吃的锅包肉还堵着呢,喝一口舒坦了!”
“比橘子汁强,那个太甜。”
“多钱一瓶?三毛五?来两瓶!”
到中午,带的一百瓶卖光了。王猛赶紧回仓库又搬了一百瓶。孙小宝胳膊都酸了,但脸上全是笑:“卫国哥,有门儿!”
下午更热闹。有个穿制服的市场管理员过来,王猛心里一紧,赶紧递烟。管理员摆摆手:“不抽烟。你们这……有手续吗?”
“有有有!”王猛掏出批文。
管理员看了看,点点头:“东西不错,我媳妇刚才买了两瓶。就是你们得注意卫生,这杯子得常洗洗。”
“哎!一定!”王猛松口气。
傍晚收摊时,算了算账:一天卖了三百二十瓶,零售额一百一十二块。刨去成本,净赚四十多。钱不多,但让赵卫国看到了希望——冰城人认这个味儿。
晚上在招待所,三人凑在一起商量。王猛说:“今天有好几个小卖部老板来问批发价,我都记下来了。”
孙小宝翻开本子:“我还注意到,有好些人问有没有大瓶的。说一瓶不够喝,一家人分着喝不方便。”
“大瓶装……”赵卫国琢磨,“得改生产线,换瓶子。但这个需求得重视。”
第二天,摊子前更热闹了。昨天买过的人,今天又来了,还带着邻居、朋友。有个中年男人一次买了十瓶,说是给厂里工友带的:“他们喝好了,我们厂福利社就能订货!”
第三天中午,来了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带着眼镜,很斯文。他尝了一口,仔细看了看瓶子:“你们是……靠山农科公司的?”
“对。”赵卫国点头。
“我在省报上看过你们的报道。”中年人笑了,“打假货、建党支部、带动农民致富。没想到你们的产品都卖到哈尔滨了。”
聊起来才知道,这人是省轻工厅的干部,姓陈。他对靠山公司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原料来源、生产工艺、带动多少农户……
临走时,陈干部说:“你们这样有特色的乡镇企业,我们厅里应该支持。下周有个全省轻工产品展销会,我可以帮你们争取个展位。”
这可是意外之喜。王猛激动得直搓手:“谢谢陈领导!”
三天的摆摊结束了。虽然只卖了不到一千瓶,但效果出奇地好。好几个小卖部当场订了货,还有一个国营饭店的采购员留下名片,说要谈谈长期供应。
回仓库清点库存时,王猛算账:“这一千箱,六万瓶。按现在的势头,两个月能销完。要是展销会再打开局面,一个月就能消化掉。”
孙小宝更细心:“卫国叔,我发现这边人喝东西的口味跟咱们确实像。他们不喜欢太甜的,就喜欢这种酸甜适中的。咱们的果酱、山野菜罐头,应该也有市场。”
“一步步来。”赵卫国说,“先把蓝莓汁站稳脚跟,再推其他产品。”
晚上给屯里打电话。小梅接的,说赵山今天在屯小学跟同学炫耀:“我爸爸去冰城了!那里有冰灯!”
黑豹也在电话旁边叫了两声,像是在问主人啥时候回来。
“再过几天。”赵卫国说,“这边局面打开了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走到招待所窗前。哈尔滨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松花江上的铁路桥亮着一串灯,像条光带。
九十年代的市场,就像这条江,有冰封的时候,也有开化的时候。
南方遇冷,北方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