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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石兴在外已经足足半月有余。
具体多少天来着,不记得了,问满穗兴许能得到答案,她每天都会提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录些什么。
要是去问纪萱...
她大概是记得最混的。
起初,她也打算效仿满穗,写个日记,等着石兴回来了,让他高看一眼。
不过嘛,她埋头苦干,提笔落下几行字,自个读了一遍,自己的作品自己也不太满意,耳边便幻听起牢兴的声音。
“呵呵,这写的啥啊,简简单单两句话就没了...”
嘶...为何联想到石兴,会是这样的场景。
这个家伙,看到她真情流露写的东西,会不会嘲笑她...?
可恶,那不写了。
其实让她写没写两天也江郎才尽了。
唉,碰上城门封闭,日复一日,茶楼清闲,纪萱渐渐对什么事情都打不起兴趣。
满穗大部分时间待在二楼房间里,念安有时跑回自己家,有时会来茶楼帮忙。
而红儿、翠儿还有琼华这三个,正是好学的年龄,范殊文和鸢也有时间,愿意去教。
好了,这下茶楼里没人陪纪萱讲话,只得老老实实看店,像个吉祥物一样无所事事,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眼睛盯着门外,不知不觉间一天又过去。
这天午后,鸢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在柜台前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正在擦桌子的纪萱,忽然叫了一声。
“纪萱,你随我上楼一趟。”
“嗯...?好。”
当大人突然叫了你的全名,并且什么都没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她记得...
在茶楼这段时间里,她一直老老实实的,没干啥亏心事呀。
昨天写账本出问题了?不可能吧,琼华还夸她记得清楚,字写得清秀。
这个时候准没啥好事,纪萱习惯性将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轻手轻脚跟着鸢上到二楼。
她的声音极其不自然,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鸢姐...那个,你唤我过来有啥事?”
鸢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呵,瞧你这模样,先坐下吧,放轻松些,只是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帕子放在膝上,语气放得很平,很轻松。
“你也明白,照这个情况,你们良爷和你家兴爷回来还要一段时间。”
“我和你范叔打算先把你送京城去,快点的话五天就能到,你先和家里人报个平安...如何?”
鸢继续补充。
“之后哪一天,等到你兴爷回来了,我们会让他去京城寻你。”
纪萱这才想起那一天夜晚和满穗偷听到的对话。她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攥着衣角,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鸢姐姐和范叔的心意我懂,可是...”
“我...还是想要留在这等他。”
她这是恋爱脑犯了。
纪萱自己心里也清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近乎没有犹豫,明明以前老想回家的。
鸢摇了摇头,但那摇头里没有责备。
“呵,让我猜到了,一个两个都是这个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纪萱的肩膀。
“没事了,你下楼去吧。”
...
茶楼的生意和黄了没多大区别,本就不怎么赚钱,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路人行色匆匆,谁也没有闲心坐下来喝一盏茶,歇脚,唠嗑。
倒是那些驻在城里的官军来得勤,三三两两往大堂里一坐,叫上一壶茶,一坐就是半日。
问题是,他们喝茶不付钱,记在官家账上。一张条子一张条子地攒着,小本生意,经不起这样子薅羊毛。
这茶楼开了那么多年,价格从来没变过,哪怕茶叶的价格在往上涨。
先把规矩立足,路才能越走越宽,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
茶水喝着不烧心。
自从官军经过大师指点,发现这个地方可以赊账。
范殊文把茶水的价格往下调了很多,一分钱一分货,有理由用的品质下等的茶叶泡茶,反正那些官军嘴不挑,也尝不出来哪里不好。
最好觉得难喝永远也不要再来了。
即使这样,官军在这欠下的银两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等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穗月同归完结,就能找官府要到钱了。
罢了,姑且当作是花钱从那些兵卒买故事听吧。
那些官兵喝茶却能整出喝酒的气势来,聊天到兴头上,什么料都能抖出来。
反正丢人的是参将,不是他。
纪萱和满穗在旁边端茶倒水,耳朵里便灌进了不少东西。
再结合范殊文在民间收集到的,故事线已经很完整了。
那参将从西边回来时有多狼狈,将旗被砍、旗杆断成两截,据说闯军里头有个穿白袍的,凶得很, 一个身影把参将吓得不轻。
参将折了大半兵力,不敢往上报,天天窝在衙门里喝酒。在定州城里啃徐家家底。
那徐家也不乐意养这么多人,徐家家主本以为攀上了大关系,利用军队行方便,挣大钱,可到头来,似乎亏了。
这个把月里,没在参将那边捞到多少好处,自己先被吸血,那叫一个窝火。
说话都硬气了起来,带着点不满。
参将也恼火,你什么地位我什么地位,说话还敢一副说教的口吻。
别得意,莫欺老年穷,打了一场败仗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秦琼卖马颜面抛,杨志也曾卖宝刀。
曹操败走华容道,仲达忍辱扮妇笑。
英雄总有落难日,谁没低头弯过腰?
他不敢直说就是了,现在还需要靠人家养着,续命。
官军的探子在别处打听到高闯王的行踪,参将又蠢蠢欲动,最强的那个现在不在。
闯军营地里剩下的那点人,都是些什么无名小卒,他混迹官场这么多年,前所未闻。
完全不带怕的。
所以,他在没经过协商的情况下,带走了徐家的私兵。
这可是人家费劲心思养的那么多家丁,借口保护家乡组织的武装啊。
胜券在握,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
但他又打输了,闯军的人数超越他的预期,除非军中士兵皆是以一敌百之士。
他在前头杀的快活,自己的队友没跟上来。
回到定州,他的地位越来越低,当徐员外得知了参将败光了自己给的兵,手都在发抖。
这波吴参将确实很不义气了。
听说那天过后徐老爷把参将的备注从AAA吴总改成了吴参将。
队友之间好像有矛盾。
不对吧,应该是你太敏感了。
这次回来没待两天,城里的守军被带走大半,街面上比前些日子更冷清了。茶楼里连赊账的兵都少了,空桌子空板凳,只有满穗和纪萱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望着窗外。
这天傍晚,范殊文站在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面出了好一会儿神。
鸢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放在他面前。
“想什么呢?”
鸢问道,范殊文端起碗,没喝,只是用手心捂着碗壁取暖。
他望着窗外那面官军旗帜,慢慢说。
“参将又引兵出去。城中只余些老弱残兵,守不了几日”
他顿了顿,把茶碗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闯军一到,定州必有一场恶战。咱们这茶楼,须得趁早作退路打算。”
鸢没有接话,只是站在柜台边,远处隐约传来号角的回声,不知道是官军的,还是别的什么。那场大战,很快会来。
...
“最多再走半日,就到了定州的地界。”
石兴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目光越过前方的丘陵,朝远处望了一眼。可官道尽头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良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别高兴太早了...你昨天不也听到了,要攻下定州,要和城内那些家伙耗下去。”
石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话,”
良没理他。他确实提不起劲。这些天跟着闯军一路往东,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剩下的就是赶路。
他本来以为离定州近了,心里会踏实些,可真到了这片地界,反而觉得更远了。城门还关着,满穗还在里面,参将还在前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刀柄,刀柄上缠的布已经磨出了毛边。
邹承走在他们后头,赶着那辆跟了一路的破马车。他倒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不抱怨也不着急,只是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东边的天,然后继续低头赶车。
“还有,邹承你也是,一个个没精打采...鬼上身了?”
这两人的反应让牢兴很不满意。
“没劲。”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斥候从前面跑回来,正前方有官军的队伍,来势汹汹。
石兴问道。
“是那参将又来了?回回都御驾亲征,也称得上勇武。”
“我也觉得的。我们管好自己就行。”
良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手腕转了一圈。
陈骁武的军令传下来:迎战。
两支队伍越来越近。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对方为首那匹黑马上坐着的,正是参将,一手铁鞭,一手刀,他在闯军阵线上来回扫。
良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横在身前。
双方在旷野上撞在一起。良没有往前冲,他留在队伍中段,专挑那些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小兵下手。
官军的步卒一拨一拨涌上来,长矛刺得又急又密。良侧身让过第一排枪尖,反手一刀磕开第二排,顺势踹翻一个扑上来的盾兵。
石兴在良左侧,手持长枪专往人堆里乱捅,瞎猫碰到死耗子也能解决几个,邹承跟在两人身后,手里的刀握得死紧,时不时补上一两下,把那些被良和石兴打退的官军彻底放倒。
那参将愈战愈勇,估计是想起这些天的委屈、不甘。
都是你们这些闯军害的。
本来就是反派角色到底在黑化什么。
良余光没有离开过那边,看到的只是无数晃动的人影和扬起的尘土。那匹黑马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参将的铁鞭高高甩起,落下,又甩起,每一次下去都有人倒下。
他盯了许久,才看清哪个幸运儿被参将选中。
注意,你刷到了极为罕见的双方主将搏斗的画面。
正常来说,双方大将是王不见王,上阵杀敌的是少数,大多坐镇中军指挥。
能在战场上对上是少见中的少见。
双方的亲兵、旗手、传令兵等精锐围着两将混战。
谁也不想错过这个斩杀敌方大将的机会,迫切地置对方于死地。
陈骁武的情况不太妙,他利用箭术让参将不得不跳下马,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战马在混战中已经被挤得没了退路,亲兵倒在面前阻碍行动,被参将一铁鞭抽在马腿上。
那匹马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陈骁武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在一堆尸体中间,踉跄了一步。
迎上去,腰刀架住铁鞭,两人过了几招。
战局很乱,没人敢用火铳,怕误伤自己将领。
那传令兵前一秒为参将呼叫增援。下一秒,因没注意身后,被参将一铁鞭抽在身上。
参将的鞭法又老辣又沉,每一鞭都像砸在陈骁武的手背上,震得他手腕发麻。他咬牙撑住,反手一刀劈向参将的肩甲,被侧身躲过。
亲兵上前拦住参将的攻势,让两人都有了喘息的机会。
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个官军步卒。他反手一肘把那步卒撞翻,又转身架住从左面刺来的一枪。
可就在这一瞬间,那些亲兵已经倒在地上,参将的铁鞭从上方砸下来。陈骁武举刀硬接,刀身被砸得往下一沉,差点脱手。
参将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鞭紧跟着又到了。陈骁武往右闪,铁鞭擦着他的头盔扫过去,把盔顶的红缨连根抽断。
他踉跄了一步,耳朵里嗡嗡响,眼前黑了一瞬。
这就是经常熬夜的下场。
被参将那诡异的铁鞭抽蒙了。
良想往那边靠,可中间隔了太多人。
官军的步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长矛从各个方向刺过来。他劈倒一个,另一个补上,劈倒两个,四个又挤过来。
他的刀砍在铁甲上,磕出火星,手震得发酸。石兴在左侧喊了他一声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参将看出了他的迟钝,铁鞭收回的速度比之前更快。第三鞭横着扫过来,陈骁武来不及躲,只能用刀背去挡。刀背碰上铁鞭,发出一声闷响,看得出来刀即将脱手。
几个闯军从斜刺里冲来。第一个举盾撞向参将,被拦住,第二个挺矛突刺,参将侧身让过,第三个没接近参将便被放倒在地,抱住参将右腿,死不松手,参将连砍两刀,血溅一身,他才慢慢松开。
这几息拖延,足够陈骁武往闯军内撤退,可他退错了方向,一脚踩进纠缠的尸体堆,脚踝被卡住。
骁武哥,这样真的值得吗。
良拼了命往那边冲。他撞开一个官军,踩过一匹倒下的马,脚下一滑,差点摔进一摊血水里。石兴在背后喊他,他没回头。等他赶到的时候,参将弃了刀,追击到陈骁武面前,挥舞着铁鞭。
锵——
良双手握刀架住这一击,虎口立刻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咬着牙把刀往外推,参将的鞭子被弹开半尺。
两人面对面,隔着不到三步,中间全是倒伏的尸体和踩烂的旗帜。
周围的混战没有停。官军的骑兵从侧翼冲上来,闯军的步卒迎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枪乱砍,分不清谁是谁。
“走!”
良朝陈骁武喊了一声,自己横刀再挡。
参将的鞭子又来了,气势不减,更快,更狠。
良挡了两下,第三下没挡住,鞭梢扫过他的小臂,衣袖立刻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他退了一步,踩到一具尸体,脚下不稳。
更新迭代过于迅速。
难道真的就没有什么武器能制裁参将的铁鞭吗。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李过手持一柄关刀,从阵线边缘杀了出来。那柄关刀又长又沉,他抡圆了横扫。
铿——
关刀砸在铁鞭上,火星四溅。参将被这一击震得晃了一下。
骑兵还是更胜一筹。
良趁这个空当,和陈骁武两人退到阵线后方,陈骁武把良交给几个亲信,自己回身又挡了一波追兵。
李过的关刀在正面扛住了参将,可参将身边的亲兵涌上来,围住李过。
李过劈翻了两个,第三个从背后刺来一枪,他侧身躲过,左臂却被划了一道。他不再恋战,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参将没有追,身边的亲兵也折了不少,再追下去未必讨得到便宜。
看着闯军缓缓退去。战场上到处都是倒伏的人马,远处还有零星的喊杀声,可大部分官军和闯军都已经分开了,各自收拢人马。
这场战斗算谁赢了?
没有输家,参将觉得自己大破闯军。
而闯军这边,李闯将带着一半的队伍绕路前行没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