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尘土还在飞扬,刚才切磋留下的裂痕尚未冷却。
然而此刻,所有的疲惫和酸痛都被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取代——脚下的大地正在震颤。
“踏踏踏——”
两人正在狂奔下楼。
那不是方才的切磋余波,而是真实的威胁与灾害正在发生。
兰德斯抽空抬头,与霍恩海姆教授四目相对。教授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为忌惮而沉凝的神色。
“教授!我们要把这消息赶紧告诉学院和镇子!”兰德斯的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嘶哑。
霍恩海姆教授头也不回地吼道:“这还用你说!我已经把窗景系统设置成自动发送警报,这时候应该已经发出去了,你小子尽管跑就是!”
塔楼在震颤中轻微摇晃,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当他们冲出平房、重新站在训练场的阳光下时,那种震颤已经明显到无需任何仪器也能感知——就像有巨兽在地底翻身。
几乎就在两人冲出塔楼向镇子中央学院的方向飞跑而去的同时,那套复杂的“全自订增强现实窗景”系统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内置的讯号发射装置已经将刚才那可怕的画面先行传回兽园镇周边制高点处的信息监控节点。
随后,信息监控节点的简易人工智能检测到地质数据的多处显着异常,自行触发最高级别警报协议。实时画面、震动频谱分析、能量辐射读数被打包成加密数据包,顺着电波射向兽园镇的三个关键节点:中央信号塔的主服务器、学院核心塔楼的信息室,以及帕凡院长从不离身的私人终端。
但这套系统毕竟不是专业的灾难预警网络。从检测到异常到发出警报,已经过去了宝贵的两分四十七秒。
而大地的裂变,不会等待。
从高空俯瞰——如果此时有飞鸟敢在如此混乱的能量场中飞行——看到的景象足以让任何理智的生物战栗。
一条巨大的裂缝。
那不是地质学教科书上任何标准的断裂形态。它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血管,从西侧山脉的顶端开始蔓延而下,从山腹部陡然撕裂而出,主脉宽达三十余米,深不见底。裂缝边缘呈现被暴力撕扯的狰狞形态:大块大块的岩体突兀地悬在边缘,有的还保持着山体的层理结构,却已与主岩层明显分离,只靠几根石柱勉强支撑,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裂缝深处涌动的暗红色光芒更令人不安。那不像是岩浆的炽热橙红,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暗血色。它如同有生命的血浆,在裂缝底部缓慢蠕动、爬升。所过之处,岩石表面发出被腐蚀的“嘶嘶”声,冒出带有刺鼻硫磺味的青烟。那些青烟在裂缝上方汇聚,形成一条低悬的稀薄毒雾带,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彩光。
而裂缝前进的方式,也彻底违背着常理。
它不是平稳地延伸,而是“爆裂式跃进”。前方数百米的地面会先诡异地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土包,土包表面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碳化。当土包膨胀到某个极限,便会猛然炸开。
爆开时,所有冲击力集中向前方的扇形范围喷射。混杂着暗红能量的土石洪流如炮弹般轰出。每次爆裂都伴随雷鸣般的巨响和剧烈的冲击波,震波在距离数公里外也能感到脚下明显的晃动。
更可怕的是,裂缝并非孤身前行。从主脉两侧,无数细小分支如同树根般蔓延开来。这些分支宽窄不一,最细的只有手臂粗细,最宽的也有数米。它们如同黑色的触手,探向兽园镇外围的各个哨站、道路、基础设施。每一道分支都在主脉的爆裂间隙中悄然延伸,就像一个不断扩大的死亡网络。
兽园镇外围,西侧防线。
十二处哨站如钟表刻度般均匀分布在镇子外围五公里处,每个哨站常驻一支五人卫队,负责监控周边异兽活动、预警小型灾害。这些哨站大多是十年前建造的标准化建筑:三层了望塔、地下储藏室、小型防护结界发生器,以及连接各哨站的地下通讯线路。
下午四点二十分,正是哨站交接班的时间。3号哨站的站长——一位外号叫老斯卡的退伍兵,因为左颊有一道异兽留下的爪痕而得名——正在擦拭他用了十五年的军用水壶。水壶是金属材质,表面坑坑洼洼,记录着主人经历过的每一场战斗。
水壶突然开始晃动。
老斯卡动作一顿。起初他以为只是错觉——今天风不大,桌子也很稳。
但水壶的晃动越来越剧烈,壶盖与壶身碰撞发出急促的“咔嗒”声。他低头看向桌面的水杯,水面已不仅是泛起涟漪,而是开始高频震颤,水珠快速地跳起、落下、再跳起。
二十年的战场经验让老斯卡的脊背瞬间绷直。他扑到观测窗前,抓起望远镜向西望去。
镜头里,远山轮廓在震颤中模糊。然后是地平线上升起的尘柱。
再接着,他看到了那条侵袭而来的黑色折线。
“全员!一级警报!”老斯卡的吼声在哨站内炸响,“启动砥石结界!向指挥中心报告!西侧山脉方向出现大规模地裂,正在向镇子方向移动!速度……太他妈的快了!”
哨站内的四名年轻士兵从各自的岗位跳起。有人冲向控制台按下红色按钮,有人抓起通讯器语无伦次地喊话,有人跑到武器架前开始分发能量步枪。
淡蓝色的半球形光罩从哨站基座升起——这是标准的“砥石结界”,理论上能抵御山体滑坡和中等地震。光罩将整个哨站笼罩在内,给士兵们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老斯卡死死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色裂缝。通过望远镜,他能看到裂缝边缘崩落的岩石,看到深处涌动的暗红光芒。然而某种直觉——野兽般的求生本能——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不对……”他喃喃道,“这东西很不对劲……”
裂缝推进到距离哨站不足三百米时,速度突然减缓。地面隆起一个土包,土包表面的草木瞬间枯死。
老斯卡瞳孔骤缩:“撤离!所有人离开建筑!快!”
但已经晚了。
土包炸开的瞬间,老斯卡只看到一片混杂着暗红光芒的土石洪流填满整个视野。冲击波撞上砥石结界,光罩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哨站的地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撕开。
混凝土基座如同饼干般断裂、倾斜,结界发生器所在的机房整个塌陷下去。淡蓝色的光罩如同破碎的肥皂泡,瞬间消散。
老斯卡感到脚下突然悬空。整个哨站开始倾斜、坠落。他最后的意识是抓住窗框,看到外面稍远处4号哨站的战友正驾驶工程车赶来救援,看到年轻士兵们惊恐的脸,看到裂缝深处那粘稠的暗红光芒如血海般上涨——
然后,血红之下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4号哨站的救援行动也堪称悲壮。
五名士兵驾驶三台履带式应急工程车冲出哨站,车后的牵引索已经准备好。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他看到了3号哨站倾斜坠入裂缝的全过程,但军人的职责让他无法转身逃跑。
“抛锚!固定!把他们拉上来!”队长的吼声在工程车的轰鸣中几乎听不清。
锚索射出,钉入3号哨站尚未完全坠入的部分。工程车的引擎咆哮,履带在泥土中刨出深沟。有那么一瞬间,倾斜的哨站似乎停止了坠落。
然后,裂缝再次爆出。
一道从主脉分出的细小分支裂缝,如同毒蛇般从地下窜出,精准地撕开了4号哨站救援队脚下的地面。
三台工程车连带着五名士兵,连同他们站立的那片土地,一同倾斜、塌陷、全数坠落。
只有一名年轻士兵因为刚才被队长派回哨站取备用牵引索,此刻刚抱着索具跑出哨站大门,躲过了坠入裂缝的命运。
他看到了整个惊心动魄的过程:队长那台工程车最先坠入,车尾的红色警示灯在黑暗中闪烁了两下,熄灭;另外两台车试图倒车,但履带扒住的边缘整个崩塌下来;战友们的身影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如剪影般坠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瘫坐在地。怀里的牵引索散落一地,金属扣环在震动中叮当作响。
对讲机里传来其他哨站杂乱的同时呼喊:
“5号报告!西侧出现分支裂缝!”
“7号请求指令!是否撤离?”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请回答!”
所有的声音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恐慌。年轻士兵抬起头,看到那条黑色的裂缝正朝他所在的方向蜿蜒而来。一条分支竟像是有意识般,绕过了4号哨站的主体建筑,直扑他这个孤零零的士兵。
他想站起来逃跑,但双腿不听使唤。他想抓起对讲机求救,但手指颤抖得握不住。他只是坐着,看着裂缝越来越近,看着暗红光芒从裂缝深处渗出,如鲜血漫过大地。
最后,是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发什么呆!等死吗?!”粗哑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年轻士兵被一股大力拽起,踉跄着被拖向哨站后方。拖他的是个穿着脏污工装的老头——那是附近林场的守林人,常来哨站讨水喝,士兵们都叫他“老树根”。
老树根把年轻士兵塞进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副驾,自己跳上驾驶座,引擎发出老迈的咆哮。皮卡车颠簸着冲下土路,后视镜里,4号哨站被一道新出现的分支裂缝从中间劈开,建筑坍塌,火光升起。
“谢……谢谢……”年轻士兵终于找回了声音。
老树根没看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崎岖的路:“谢个屁!你们这些娃娃兵,还没真正见过要命的东西!”
皮卡车冲上主干道,汇入逃难的车流。小柯回头,从后窗看到兽园镇的轮廓在西边的暗红天幕下如同孤岛。而黑色的裂缝网络,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兽园镇西边,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最初的震动被很多人误认为是寻常事故——在这个与大群异兽为邻的镇子,训练场的能量失控、地下试验场的意外爆炸、甚至偶尔逃出管控的异兽制造骚乱,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人们已经学会从震动的强度、持续时间和伴随声响来判断事情的严重性。
但这次显然不一样。
铁匠铺的老铁匠埃米尔最先察觉到异常。这个打了四十年铁的老人对震动有近乎本能的敏感——锻造时锤击的节奏、淬火时水槽的涟漪、甚至地炉内火焰的脉动,都是他判断火候的依据。
而当脚下传来那种低沉、持续、仿佛来自大地内脏深处的震颤时,他放下了手中的锤子,叫来学徒,让他去外面看看有什么情况。
学徒还没出门,隔壁杂货铺的大婶就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西边……西边……西边天变了!”
老铁匠埃米尔走到铺子门口。西边的天空确实被染成了暗红色——不是晚霞那种温暖的橘红,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会滴落的血色。更远处,黑色的烟柱正在升起。
街道上开始出现骚动。有人爬上屋顶张望,有人跑到街口向西眺望,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地站在自家门口,不知所措。最初的几分钟,恐慌还只是窃窃私语。
然后,镇卫府的公共广播系统启动了。
“全体居民请注意,西部发生地质灾害,请西区居民有序向中央广场疏散。重复,西区居民请立即向中央广场疏散……”
广播的声音在越来越近的轰鸣中显得微弱而苍白。但“疏散”两个字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累积的恐慌。
老铁匠埃米尔转身回到铺子里,开始收拾工具。他的动作很慢,每件工具都仔细擦拭、摆放整齐。学徒急得跺脚:“老师!别收拾了!逃命要紧!”
“逃命?”老铁匠头也不抬,“铺子就是我的命。你师公传给我的炉子,你老爹帮我打的铁砧,还有我用了一辈子的锤子……这些就是我的命。”
学徒冲过来拉他:“炉子可以再砌!铁砧可以再打!命只有一条啊!”
老人死死扣住那座用了三十年的锻造炉,炉火还在缓缓燃烧,映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和那道年轻时被火星烫出的疤。
最后,是学徒情急之下的一记手刀——不重,但足够让老人暂时脱力。
学徒背着师傅冲出铁匠铺时,铺子外传来哭喊声、奔跑声、车辆喇叭的尖啸,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
类似的场景在西区各处上演。
一位妇女抱着六个月大的婴儿冲出家门,跑到一半想起孩子的救命药还落在床头柜上。她转身要往回冲,被邻居死死拉住:“房子要塌了!不能回去!”
“可是药……没有药孩子会喘不过气的!”妇女哭喊着,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恐慌,也开始啼哭。
邻居大爷看了眼摇摇欲坠的房屋,咬了咬牙:“我去!你抱着孩子先走!”不等她反对,老人已经冲回屋内。三分钟后,他踉跄着跑出来,手里抓着药瓶,身后房屋的屋顶恰好开始塌陷。
更阴暗的角落,几个地痞砸开了一间小超市的窗户闯了进去。他们争抢货架上的食物和饮用水。罐头、饼干、瓶装水被胡乱塞进背包,货架被推倒,玻璃碎裂声混杂着贪婪的喘息。
“住手!”一声厉喝。
三名穿着灰色制服和统一软帽的人冲进杂货铺。那是民间治安队的志愿者,平时负责调解邻里纠纷、协助巡逻,此刻成了混乱中维持秩序的最后防线。
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握着一根短棍,棍端亮着微弱的能量光芒。她身后两个年轻队员举着手持式能量网发射器。
地痞们一愣,随即露出凶相:“少管闲事!”
中年女人没有废话。她短棍一挥,一道微弱的冲击波击中冲上来那个地痞的胸口,那人踉跄后退。同时,两张能量网射出,罩住另外两人。网线收缩,将两人捆倒在地,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全部带走!”中年女人指挥队员将三人拖出杂货铺,押向镇子东侧临时设立的收容点。她站在门口,看了眼货架上的一片狼藉,又看向街道上推挤哭喊的人群,疲惫地抹了把脸。
恐惧是会传染的。当西边的天空彻底被暗红色笼罩,当风中硫磺味浓到刺鼻,当脚下震动强烈到让人站立不稳时,最初的“有序疏散”也开始崩坏。
人群从行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狂奔。老人被推倒,孩子与父母失散,载满人的车辆在狭窄街道上寸步难行。有人试图翻越围墙抄近路,有人抱着贵重物品舍不得丢弃反而阻碍了通道,有人瘫坐在路中间失神哭泣,被后面的人流踩踏而过。
中央广场的方向亮起了引导灯光,镇卫府的扩音器在重复安抚的语句,但在末日般的景象前,单纯的语言却显得如此苍白。
兽园镇西大门,高十五米的合金门扉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道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座复合型防御工事:门体厚达两米,内部填充着厚实的吸能材料和自动修复金属;门轴是特制的液压承重结构,可承受瞬间数百吨的冲击。
大门向两侧延伸出去的防护墙同样坚固。五百米长的墙身由强化石材和合金骨架构成,每隔五十米便有一座防御塔楼。每座塔楼配备两门中型能量炮、一组自动射击平台,以及最重要的——防护结界联装发生器。
当裂缝推进到距离镇门还有两公里时,镇卫府指挥中心就已下达了“超一级地质灾害响应”指令。指令通过地下光纤和无线信道同时传递,所有防御节点的指示灯由绿转红。
嗡鸣声在西大门内外同时响起。
首先是塔楼。
十二座防御塔楼顶端的结界发生器同时启动,淡金色的光芒从发生器核心喷涌而出,在塔楼之间流淌、连接,最终形成一道连绵的、高二十米、厚达三米的淡金光墙——“镇守之壁”。光墙表面流淌着能量的波纹,如同液态的黄金,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同时,大门内侧地面裂开六个方形开口。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中,六台重型能量聚焦器从地下升起。这些装置形似放大的炮管,但内部结构远比火炮复杂:多层能量聚焦透镜、超导储能环、相位稳定器……每台聚焦器需要三名技师操作,可发射穿透力极强的集束能量流,是兽园镇的战略级防御装备,通常只在异兽大规模冲击时才会动用。
卫巡队的三支中队共一百二十人跑步登上墙头。他们身穿灰色为主、深蓝镶边的制式护甲,手持制式能量步枪,腰间挂着便携式屏障发生器和个人急救包。大部分士兵都很年轻,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中队长们则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一队!左侧两百米布防!”
“二队!检查能量炮状态!”
“三队!准备便携屏障!裂缝可能抛射石块碎片!”
命令被迅速执行,但许多年轻士兵在执行时手在颤抖。他们大多只处理过小规模异兽骚乱——驱赶误入镇子的草食异兽,清除堵塞道路的土石异怪,最多是围捕一两只失控的战斗型异兽。他们虽然受过应对地质灾害的训练,但那是在模拟器中,面对的是数据构建的“标准型”。
没有人被训练过面对眼前这种东西。
墙头上,一名年轻士兵扶着墙垛向西眺望。他的护目镜自动调节焦距,将两公里外的景象拉到眼前。
黑色的裂缝如同巨蟒在大地上蜿蜒爬行。每一次爆裂都掀起至少十余米高的土石浪涛,暗红光芒从裂缝深处涌出,所过之处草木枯死、岩石腐蚀。更可怕的是那些分支——细小的黑色裂纹如同蛛网般扩散,有些已经延伸到距离镇门不足一公里处。
士兵感到喉咙发干。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护身符——母亲在他入伍时求来的。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盯好你的射击区域。裂缝不会飞,只要墙不被震倒,咱们就守得住。”
这句话在接下来几分钟里,成了残酷的反讽。
裂缝推进到距离光墙还有五百米时,速度突然减缓。
指挥中心内,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暂时稳定。一名年轻技师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说:“是不是对面那头能量耗尽了?”
他身旁的老技师——地质监测部门的负责人,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人——死死盯着频谱分析图,脸色越来越凝重。屏幕上的波形不是衰减,而是……累积。就像弹簧被压到极限前的那段沉默。
“不对,”老人声音沙哑,“下面有东西在蓄力……不好!能量读数飙升!压不住了!”
话音刚落,裂缝前段的地面猛然隆起。
不是缓慢的抬升,而是爆炸式的膨胀!土壤、岩石、埋在地下的管道和线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上顶起,迅速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高度近十米的巨大土丘。土丘表面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光芒。
土丘维持了三秒的死寂。
然后——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甚至压过了之前所有的轰鸣。土丘内的所有物质和能量被强行约束、定向,向前方喷射。混杂着暗红能量的土石洪流如超巨型炮弹般轰出,速度之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锥形的白色激波。
光墙迎接了这记重击。
淡金色的能量壁与土石洪流碰撞的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白光。冲击点向内凹陷,能量波纹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扩散。监控屏幕上,光墙的能量读数从100%骤降至40%,还在持续下跌。
更致命的是,裂缝本身借着爆炸的反冲力,猛地向前跃进了近百米。
现在,它几乎贴到了光墙脚下。
“能量过载了!三号、七号发生器温度报警!”控制台前,技术员的尖叫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清。
“关闭三号、七号!其他发生器分担负载!”
“整体结构不稳!负载分担失败!”
裂缝深处,暗红能量如潮水般上涨,漫出裂缝边缘,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爬”上光墙的基底部。淡金色的能量壁与暗红能量接触处,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变薄、消散。
墙头上的士兵们目睹了这一幕。他们看到那粘稠的暗红物质如同酸液般侵蚀着保护他们的光墙,看到能量壁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看到裂纹迅速扩大、蔓延。
“聚焦器、能量炮全面发射!把那道暗红能量给顶回去!”
“不行!顶不住了!”
“全员准备迎接冲击!”中队长们的吼声在墙头回荡。
但已经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了。
在坚持了不到五分钟后,“镇守之壁”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能量啸叫——那是结界发生器核心过载熔毁的声音。淡金光墙爆碎成漫天光屑,如同金色的雪,在暗红天幕下凄美地飘散。
失去屏障的瞬间,爆炸的余波和裂缝喷出的碎石如同巨锤砸向墙头。
一名士兵被飞来的石块击中面甲,护目镜碎裂,鲜血瞬间模糊了视线。他踉跄后退,撞在墙垛上,滑倒在地。
另一名士兵的便携屏障在最后一刻激活,淡蓝色的半球形护盾勉强挡住了正面冲击,但侧向的震波将他整个人掀飞,从十五米高的墙头坠落。幸运的是,下方是松软的泥土堆,他保住了命,但还是摔断了腿。
更多的人则是呆呆地看着消散的光墙,看着越来越近的裂缝,看着那从深渊中涌出的暗红光芒。手中的能量步枪滑落在地,金属枪身撞击石砖发出空洞的回响。
一名年轻士兵开始哭泣。不是啜泣,而是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哭。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护甲下的身体剧烈颤抖。旁边的老兵想拉他起来,但面对这样的末日先兆,他自己的手何尝又不是也在抖。
裂缝和暗红色的不详能量流,已经触碰到镇门的基座。
合金大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体上的能量导流纹路亮起又熄灭,试图激活护盾,但基底已经被暗红能量腐蚀,能量回路难以形成。
部分地基被侵蚀,局部的墙体失去支撑,大块大块的强化石材剥落、坠地。塔楼歪斜,能量炮的炮管下垂,自动射击平台从架子上滑落,摔成一堆废铁。
崩溃,就在眼前。
然而这时,大地之下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撕裂,而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嗡鸣。
如同巨兽沉睡时苏醒的呼吸,如同大地本身活动起来的心跳。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顺着地基、顺着墙根、顺着每个人的脚底向上传递。
即将触碰到镇门基座的大裂缝,突然停滞了。
不是减缓,而是彻底的停滞。
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界限横亘在前,裂缝无法再向前推进一寸。暗红能量在界限前翻涌、堆积,如同撞上玻璃的水流,徒劳地试图突破。
接着,那道界限显形了。
从地下升起的光,不是淡金,也不是暗红,而是温润的琥珀色。光芒从大地深处透出,在地表凝结、塑形,最终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晶体结构。
它不像光墙那样平滑规整,而是如同自然从岩盘中生长出的水晶簇:主干粗壮,分支嶙峋,表面有天然的棱面和生长纹。琥珀色的晶体在夕阳下折射出瑰丽的光晕,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能量在缓缓流动。
裂缝撞上晶体墙的瞬间,发出了完全不同的声响,就像是尖锐的、高频的摩擦声。暗红能量与琥珀晶体接触处,持续迸发出耀眼的火星,每一颗火星都在空中划出短暂的轨迹,如同微小的流星。
但晶体墙只是微微震颤,并未破碎。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被惊喜的惊呼打破。
“方界力场·万壑晶封!”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技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厚重的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扶,“这是学院地脉学派理论上能构建的最高阶防御力场!理论上能镇得住十三级地震甚至还要高!可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惊喜转为忧虑:“可是这种力场的能量消耗……消耗也大得惊人。接下来也只能指望镇子的晶石储备耐得住烧了……”
这堵力场墙显然还不是完整形态——它只覆盖了镇门最关键的正面区域,两侧仍有数十米宽的缺口。裂缝的分支正从缺口处蜿蜒开来试图绕行。
但它确实出现在了最关键的时刻,挡住了最致命的攻击。
墙头上,劫后余生的士兵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琥珀晶体墙。那温润的光芒、那坚固的质感、那将暗红能量牢牢挡在外面的景象,给了他们重新站稳的勇气。
中队长们最先反应过来:“重整队伍!填补缺口!用能量步枪压制分支和那些暗红能量流!”
命令被迅速执行。士兵们捡起掉落的武器,冲向墙头两侧。能量步枪的射击声再次响起,淡蓝色的能量束射向试图绕行的裂缝分支。虽然每一枪只能打灭一小团暗红能量,如同杯水车薪,但至少也延缓了分支蔓延的速度。
墙下,民间的力量也开始动员。
改装过的运输车冲进西区街道,车顶的扩音器重复着:“往东走!不要回头!老人孩子上车!”
开车的是民间治安队的志愿者,副驾上坐着学院低年段的学员。这些年轻人大多十五六岁,平时还在学院学习理论、进行基础训练,此刻却要直面灾难。他们的脸色苍白,但动作还算镇定——毕竟学院也有教过协助疏散的科目。
一辆运输车停在巷口,年轻的学员跳下车,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老爷爷,上车!我们去中央广场!”
老人颤抖着抓住他的手:“我的猫……我的猫还在屋里……”
学员看了眼已经开始坍塌的房屋,咬了咬牙:“老爷爷,猫会自己逃出来的!我们先走!”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老人扶上车。
另一辆车上,堂雨晴正将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搀扶上车厢。她的动作平稳有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偶尔会抬头看向西边的琥珀墙,眼神深处有某种复杂的光芒。
“姑娘,谢谢你了……”老太太抓着她的手,“我儿子是卫巡队的,刚刚接到紧急命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堂雨晴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他会没事的。老人家你先到安全的地方去。”她转头看向车外,正好看到兰德斯逆着人流跑过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堂雨晴微微点头,兰德斯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跑去。
霍恩海姆教授把兰德斯推到一辆正要出发的运输车旁。车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妇女儿童,拥挤但还算有序。
“上车!”教授的声音不容置疑,“去中央广场的安全点!”
兰德斯看了眼车厢,又看向教授,摇头:“教授,我想留下来……我能做点什么。”
“你能做什么?”教授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去前线送死?你知道那裂缝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兰德斯迎着他的目光,“但我知道我的异兽特性也许能帮上忙。隆隆的干涉之力,小轰的变形能力——在刚才的战斗中您也看到了,它们不应该只是用来战斗。”
教授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学生——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汗,护甲上有战斗留下的凹痕,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对于某些事物的坚定。
两秒钟的权衡。教授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属牌——暗银色,表面刻着复杂的纹章和一行小字:“霍恩海姆·特准通行”。
“去中央信号塔!”教授把牌子塞进兰德斯手里,“找镇卫府的技师长,告诉他你是我的学生,给他看这个。他们确实可能需要帮助。”
兰德斯握紧金属牌,入手微凉:“我该怎么做?”
“镇子西大门看起来已经启用了‘万壑晶封力场’,”教授快速解释,“那是相当高阶的地脉力场,用特殊晶体建构结合地脉能量锁定空间、稳定能量,作用强,但消耗相当大。你的妙星珊瑚的干涉、固化特性,也许能帮他们稳定力场发生器建立的能量结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重:“但记住,你只是学生!只是过来打辅助的!不要逞强!感觉撑不住就撤!明白吗?”
兰德斯重重点头:“明白!”
教授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冲向学院的方向。
兰德斯看着教授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金属牌揣进怀里,转身逆着人流,向着镇子中央那座高耸的信号塔跑去。
在他的身后,琥珀晶体墙在暗红能量的冲击下微微震颤,表面的棱面折射出坚定而脆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