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眼前的墙上，一大块呈长方形的区域——约两米宽，一米八高——的墙体，向两侧无声滑开，显露出其后如同一整片落地窗般的透明结构。
景象逐渐出现了。
那是兽园镇外远方一片风景秀丽的山林。层峦叠嶂的群山，茂密的森林，蜿蜒流过林间的小溪，甚至能看到溪水在阳光下闪烁的波光。
“好大块落地窗……可是这跟这个房间的风格好像也不太搭吧。”兰德斯愣了一下。
“别急，还有更有意思的。”教授说着，又旋动操作面板上的几个功能不明的旋钮。
顿时，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化。
一下拉近，仿佛镜头推进，瞬间置身林间——能看清眼前树叶的脉络，能看到叶片上爬行的小虫，能听到近在咫尺的溪流声。
一下拉远，视角升到半空中，俯瞰群山万壑——连绵的山脉如巨龙匍匐，森林如绿色的绒毯，兽园镇在远方缩成小小的模型。
一下切换视角，聚焦到林间空地上——一群小鹿、野兔、浣熊正在嬉戏玩耍，细节生动得让人怀疑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兰德斯怔住了。
“还没完。”教授继续操作，旋动另一组旋钮。
窗框内的“山林”开始飘落雪花。起初是零星的雪片，很快变成鹅毛大雪。树木披上银装，地面覆盖积雪，溪流表面结起薄冰。转眼间，秋日的山林变成了银装素裹的冬日景象。
旋钮再转，狂风大作。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积雪被卷起形成雪雾，视野变得模糊。能听到狂风呼啸的声音，能感受到“雪花”变成“雪团”打在脸上的冰冷触感。
再转，景象又变——雪停了，风息了，天空放晴，艳阳高照。积雪迅速融化，露出翠绿的草地，野花绽放，蝴蝶飞舞。从寒冬到盛夏，只在旋钮转动的瞬间。
“全自订增强现实窗景。”霍恩海姆教授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喜欢吗？”
“这……”兰德斯伸手触摸窗框——触感冰凉，质感像是某种特殊合金，“这景象……难道全是假的？这难道不是真正的窗户？可是……”
兰德斯彻底陷入了混乱。他刚才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飘雪”时传来的寒意，“狂风”时脸上掠过的气流，“烈日”时阳光的炽热！
这不可能只是视觉幻象！
他猛地转身，推开塔顶通往外部天台的小门，跑到真实的塔顶边缘向外望去——
远处那片真实的山林，明明还是秋日午后的宁静模样。阳光和煦，树木染着秋色，没有下雪，没有刮风，更没有盛夏的烈日。
真实与窗景，大体上是相同的，只不过完全处于两个季节、两种天气。
兰德斯又急忙跑回窗框前。那逼真的炽烈阳光再次包裹了他。
“这……这怎么可能？”他看向教授，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霍恩海姆教授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得意地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很神奇吧？这就是我会来这里的原因——当我想看看不同的风景放松心情，又懒得跑来跑去那么远，或者想看看不同季节、不同天气的景色时，就用这个。在兽园镇周边的一定范围之内，想看哪里就看哪里，想看什么样式的风景，就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还能附带基本的环境感官模拟。”
他指了指操作面板：“温湿度、气流、细微气味、甚至光影变化……都能模拟。虽然特效方面还达不到百分百贴近真实，但用来起到舒缓情绪、放松神经的作用，足够了。”
兰德斯抚摸着冰凉的窗玻璃——实际上那当然不是单纯的玻璃，而是某种特殊合金与能量适性晶体制成的面板。他能感觉到面板表面有微弱的能量流动，如同活物般的细微脉搏。
“这……这是什么原理？怎么做到的？”他问，依然处于震撼中。
教授挑了挑眉，轻描淡写地说:“原理其实并不如何深奥，只是一些范围型能量幻术、精密光影投射、结合了少许现实干涉的边缘技术罢了。真要论技术含量和实现难度，可能还不比实验室里那些异兽生态模拟舱，或者你手上那把达尔瓦家出品的机械阔剑的内部机理复杂。”
他走到控制台前，随意地调整着旋钮。窗景从盛夏变回秋日，阳光重新变得柔和。
“不过，用来舒缓情绪、放松大脑，已经足够了，不是吗？”教授重复道，语气里有一丝满足。
兰德斯没有说话。他再次看向窗景——此刻它显示的是秋日黄昏的景象。夕阳西下，天边染着金红色的晚霞，林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他轻轻透出一口气：“技术含量不高吗？或许吧……但我认为，也正是这种看似‘不重要’、不直接用于战斗或生产的非核心技术，能让我们从日复一日的战斗、训练、研究中暂时抽离，纯粹去感受、去享受、去赞叹世界之美……”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或许才是技术带给我们的、最珍贵的改变之一。只有从生存与竞争的压力中暂时解脱出来，我们才能真正认识到，技术还能这样用于丰富我们的心灵和体验。”
霍恩海姆教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以为然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兰德斯身边，一起看着窗景中缓缓落下的夕阳。
良久，教授才开口:“你说得对。有时候，我们太执着于技术的‘实用性’，却忘记了技术最根本的目的——让生活更美好，让心灵更丰盈。”
他走到控制台前，开始给兰德斯讲解各个按键和旋钮的具体功用，如同分享心爱玩具的孩子。
“这个旋钮控制季节……这个是天气样式……这个是视角距离……这个是虚拟时间流速……啊，这个按键可以随机生成不同的风景组合，有时候会有惊喜……”
兰德斯也抛开杂念，好奇地尝试起来。他转动季节旋钮，看着窗景中的山林在春夏秋冬间循环；他调整天气，让晴空万里变成细雨绵绵；他切换视角，时而俯瞰群山，时而细观蚁穴。
甚至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小功能——比如可以让林间虚拟出现传说中的生物比如巨龙之类的，可以让溪流逆流而上，可以让光秃秃的树木在转瞬间出芽开花结果。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小小的顶层空间里充满了笑声和惊叹。刚才战斗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神奇的窗景洗去了。
当然，有时候也会出点小问题：
“呃，教授……”
“怎么？”
“窗景里怎么一半下雨一半下雪了？交界处看起来好奇怪。”
“你把六号旋钮往回旋一点……那个是区域气候微调，你刚才拧过头了。”
“好了……诶？怎么又变成飞沙走石的沙尘暴了？”
而且，之前虚拟出来在林间嬉戏的那群小鹿、野兔和浣熊，居然还能意态闲适地在沙暴里跳来跳去，身影在风沙中时隐时现，完全不受环境影响，看起来极其违和。
“这也太不自然了吧！而且还有好多穿模……这要怎么调整？”
“你先把九号旋钮往前旋到底，然后长按四号按键三秒，重置局部模拟……”教授随口指导了几句，低下头去检查某处仪表数据。
“噢，飞沙走石没了……画面干净了……啊，等等，还有问题……”
“又怎么了？”
“那边……那个山头，好像错开了一条缝？是渲染错误吗？这要怎么调整？”
“山头错开？嗯，等我看看……你说的是哪个？”兰德斯给霍恩海姆教授指出。
那座山峰是窗景中最高也是最远的山，山体陡峭，顶峰覆盖着一小块终年不化的积雪。但现在，从山顶往下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明显的、黑色的裂缝。裂缝很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在浅青色的山体上格外显眼。
霍恩海姆教授顺着兰德斯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他的表情还有些漫不经心，以为是兰德斯操作不当导致的图像错乱——毕竟这种复杂的模拟景象，时不时出点渲染错误也是常有的事。
但当他凝神细看时——
他的脸色，瞬间剧变。
“嗯？
“那个……
“那……”教授的声音逐渐干涩，“那不是窗景模拟图像！那是真的！”
裂缝在扩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山顶逐步向下蔓延，如同有看不见的巨斧在一下接一下地劈砍山体，每一次都往下裂开一大截。
裂缝中甚至开始迸发出暗红色的光芒——不是岩浆的橙红，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不祥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更是有烟尘从裂缝中滚滚涌出，在天空中形成一道黑色的烟柱。
兰德斯还没反应过来，他看向教授：发现教授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是真实的恐惧——这种情绪，兰德斯从未在这位总是从容不迫的教授脸上看到过。
“教授，这是……发生了什么……”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无比、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恐怖巨响，也从远方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不仅仅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从脚底的大地深处传来，顺着骨骼传递到全身，让五脏六腑都随之震颤。
塔楼在摇晃。墙壁发出咯吱的呻吟，控制台上的仪表指针疯狂跳动。
与此同时，通过那扇“增强现实窗景”，兰德斯和霍恩海姆教授清晰地看到：远方那座巍峨的山峰，裂缝已经扩大到惊人的程度。整座山从山顶到山腰，被一道巨大、狰狞、深邃的黑色裂缝纵向撕裂！
裂缝中，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如同地狱张开了眼睛。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在天空中形成巨大的蘑菇云轮廓。
而且，那道巨大的地裂，并未停止在山体附近。
它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巨蟒，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兽园镇的方向，急速开裂、延伸而来！
这时，窗景的视角被自动调整到最高最广，于是他们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
大地在颤抖。以那道山体裂缝为起点，一条巨大的地裂沿着山脉走向，向着兽园镇蜿蜒而来。它所过之处，地面隆起又塌陷，树木成片倒下，岩石崩裂翻滚。地裂的宽度在不断扩大，从最初的几米，到十几米，到几十米……
暗红色的光芒在地裂深处闪烁，如同大地流出的鲜血。
窗景中模拟的鸟语花香瞬间被无法掩盖的末日般的崩裂景象取代。
这景象显然不是模拟——它是真实的，并且正以恐怖的速度逼近兽园镇！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前一秒还是轻松新奇的科技体验，后一秒已是地动山摇、灾难临头的骇人景象。
霍恩海姆教授一把拉住还在震惊中的兰德斯，厉声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急促:“那是真的山裂了！快走！离开这里！立刻！别看了！快下楼！”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将兰德斯拖向楼梯口。
“去通知学院和镇卫府！”教授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出大事了！”
兰德斯被推下楼梯。他踉跄着向下跑，能听到身后教授急促的脚步声。
塔楼在持续摇晃。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面的涂料簌簌脱落。
远方，暗红色的光芒已然照亮了天空。
大地的咆哮，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