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脉穿过旧池塘后的第三天傍晚,宋峰沿着水流的方向走出了村。他独自一人,没有告诉任何人,灰灰也没有跟来。村道在麦田尽头变成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土路绕着一片矮丘往西延伸。那道银白色的水线没有再变宽,保持着两根手指的宽度,贴着土路边缘的沟底缓慢前行,像一条极细的导引线,正在带着他往前走。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边暮色从橘红变成灰紫。那道水线在路边一处低洼地积了一小片水洼,又继续往前,绕过了矮丘的底部,往一座山坡的脚下去了。山不高,长满了野生的灌木和枯草,坡面朝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泥土散发出一股干热的气息。那道银白色的水线沿着坡脚的石缝渗进去,在石缝边缘消失了一小段,又在几步之外重新渗出来,像是正在穿过石层底部寻找更深的路。
宋峰停下来,蹲在石缝旁边,把手伸进那道水流里。水的温度比麦田里那段更凉一些。他站起来,沿着坡脚走了一段,发现这道坡脚的石头并不是一整块,而是由许多不规则的岩石堆叠而成,层与层之间都有极窄的缝隙,像是曾经被水流冲刷过,后来干涸了,缝隙里填满了泥土和碎石。那道银白色的水线正在从这些缝隙间缓慢穿行,不是硬挤过去的,是沿着缝隙的走势自己找到了路,像在走一条很久以前走过的路线。
天快黑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在坡脚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干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缕若隐若现的潮气。他坐在那里,没有刻意感应什么,但他知道那道水流还在走。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回程的路比来时暗了不少。月亮还没有升起,四周的田埂和树影模糊成一片灰黑色的轮廓。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走到村口时,院门还亮着灯。雷震没有睡,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宋峰走到门口,雷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哪,只是把剥好的花生碗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宋峰在他旁边坐下来,抓了几颗花生,慢慢剥着吃。灰灰从院子里走出来,在他们面前蹲下,也看着村道尽头那片已经沉入夜色的山影。
第二天清早,阿月在院子里洗刻刀时,看到宋峰从屋里出来,穿了一件薄外套,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他没有问,只是把洗好的刻刀擦了擦,放回石桌上。宋峰走到门口时,灰灰跟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门槛边。宋峰回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了院门。
他沿着昨天的路走。麦田已经过了抽穗期,穗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绒毛。走过旧河床时,水流已经比昨天宽了一点,河床底部的泥土颜色更深了。他沿着那道水流继续走,绕过矮丘,走到山脚下。
清晨的光线比傍晚清楚很多,他终于看清了那道石缝的走向——不是一道孤立的缝隙,是一条被碎石和泥土覆盖的旧河道痕迹,从山坡侧面斜斜地切下来,像是很久以前曾有一股水流从山坡高处流下,沿着这道坡脚冲刷出一条浅浅的沟槽,后来水断了,沟槽被泥土和碎石填平,只剩一道模糊的凹陷。那道银白色的水线正在沿着这道凹陷重新走一遍,像一封信正被缓慢地重新阅读。
他沿着旧河道痕迹往上走了几十步。越往上,石头越多,泥土越少。那道水线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细了,贴着石缝的底部。他走到一处被灌木丛遮挡的岩壁前停下。灌木丛后面的岩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那道银白色水线正是从这道裂缝里渗出来的。他拨开灌木,把手指探进裂缝里。指尖感觉到水汽,不是溢出的水,是附着在石壁上的潮湿,像这片岩石内部正在缓慢地渗出水分。
他收回手,在岩壁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上爬。山不高,要继续上去也能上,但他停住了。他在想那条旧河道曾经流向哪里,山上的水又是从哪里来的。不过那道水流还没有流到更远的地方,还在沿着坡脚向前缓慢延伸。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转身走下山去。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把土路上的碎石晒得发烫。那道银白色的水线在正午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它还在流,贴着沟底,在干热的泥土下缓慢前行。他已经沿着这道水流走了很远,知道它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在试探着,等着看它下一步会走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