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银白色的根须在井壁的苔藓上停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宋峰再次去提水时,绳桶沉下去之后停了一瞬,然后水声变了——落得更深,像是桶底触碰到了比之前更远的水层。
他提上来时,水的颜色不再是灰白色或淡蓝,是银白色的,像刚融化的月光,水面上没有涟漪,整桶水安静得像一面镜子。他蹲在井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把水倒掉。灰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然后抬头看了看宋峰。宋峰站起来,把水桶小心地端到厨房,放在灶台上。雷震正在切菜,看了一眼桶里的水,放下刀,也看了很久。“这水能动吗?”宋峰说:“能。”雷震舀了一瓢倒进锅里,水在锅里没有立刻烧开,先冒了一层极细的白烟。
星星在门槛上坐着,手里握着刻刀,没有在刻东西,只是握着它。他也在看那桶水,目光很安静,不惊讶。灰灰也蹲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阿月蹲在小绿面前。六片叶子已经长到了第七片,第七片比前几片都小,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白色脉络,正在晨光里缓缓流动。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缘,叶尖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他感觉到手掌贴上去时,那根主茎的底部传来一阵极轻、极缓慢的脉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差不多,但慢了一半。
宋峰从厨房出来,走到阿月旁边蹲下,也看着那第七片叶子。“它在找水源。比我想象中快。”
阿月说:“它找到了?”
宋峰看着那井口冒出的银白色水光,点点头。“找到了。”他没有说更远的话,但阿月知道他在说井底那层地下水层已经和这根根须接通了。它不是绕过去的,是穿过去的。
院子静了一会儿。灰灰站起来,走到小绿旁边蹲下。它蹲的位置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更靠近那棵小苗的茎杆,几乎贴着它。它在月光下蹲着,尾巴没有圈起来,而是松松地垂在身侧,像是守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确认了位置,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
星星走进厨房,舀了一瓢井水,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比以前更清润,像含着月光。他放下瓢,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小绿,又看了一眼那口井。他想起珠子入土的那一夜,想起阿月说过“它在生根”。他已经不太记得那颗珠子刚种下去时泥土的样子了,但他记得自己亲手盖上去的那层薄土的温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过泥土的掌心,上面什么也没有,但他记得那个触感。
阿月洗完菜,把水泼在墙根下。那根银白色的根须已经在墙角的裂缝里长出了比筷子还粗的分支,像一张慢慢织出来的网,把院墙的基脚裹住了。他看着水渗进泥土里,又看了看那棵小树。第七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银白色的脉络比清晨更亮了一些,像在积蓄月光。
宋峰站在屋檐下,没有看小绿,也没有看井口,他看的也不是天空,是脚下的泥土。水脉已经接通了。不是他亲手接通的,是那棵小绿自己找到的路。他感觉到水脉的深处正在缓慢地改变方向——不是改道,是汇合,像两条河终于找到了共同的出海口。
院子里,灰灰依然蹲在小绿旁边,晚风掠过,那棵小苗微微晃了晃,像一个在梦里翻身的婴儿,继续沉入更深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