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党、宋鹏相继伏诛,像两记重锤砸在三辅官场上。
先是长安、槐里两地的属吏连夜被撤换查办。
紧接着各郡县的贪腐线索顺着账册一路牵扯下去。
短短数日,三辅各县令长、郡府属吏递上来的辞呈便堆了半尺高。
有平日手脚不干净的,生怕查到自己头上,连印绶都来不及交,连夜收拾弃官归乡。
也有自恃家世、觉得何方动不到自己头上的,硬着头皮赖在任上。
但也收敛了大半气焰,再不敢公然盘剥。
面对大面积的官位空缺,何方却似早有预案。
卫将军府的檄文一道接一道发往各郡县,既不催逼辞官之人,也不向世家求举人才。
反倒从此前储备的寒门单家子弟、商学院结业的吏员、以及军中晓通文法的老兵中,选拔了近百人补任各县县丞、县尉、郡功曹、乡啬夫等职。
这些人大多出身不高,没有世家盘根错节的牵绊,又久在三辅熟知民情。
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核账清库、整肃吏风。
往日拖沓贪墨的习气,竟在短短时间内一扫而空。
而官场整顿的同时,地方绥靖也同步铺开。
何方调兵遣将,分路肃清三辅境内的山寇余匪:命虎豹都督吕布领步兵校尉高顺驻守左冯翊;
荡寇都督张飞领屯骑校尉徐荣驻守右扶风;
狂飙都督李肃领越骑校尉王瑰驻守京兆尹。
三部各率数千精锐,分县逐乡清剿山贼、乱民、邪教余党。
此前趁乱占山为王的刘雄鸣,借着鬼道惑众的骆曜。
皆是横行三辅数年的顽寇,历任郡守都奈何不得,此番竟在半月之内相继被擒获,押解到长安闹市处斩。
捷报传开,各乡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往日敢怒不敢言的盗匪之患,竟被何方雷厉风行地扫了个干净。
然而百姓拍手称快,三辅的豪族大户却是愈发坐立难安。
先是杨党、宋鹏两个前车之鉴,再是官场大换血,如今连境内的盗匪都被清剿一空。
连山上的贼寇都藏不住了,他们家里隐匿的田亩、隐蔽的户口,岂不是更藏不住?
有人试着凑了重金送去卫将军府,想求个平安。
却全被何方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连门都没让进。
不收钱,不表态,比直接摊派还让人心里发慌。
这种情况下,原来铁板一块的三辅豪族,出现了分裂。
实际上,自何方彻底清剿贼寇的时候,有远见的人,也就知道三辅豪族彻底没了后手。
山贼流寇,乃至于现在的黄巾贼,很多时候,都是世家大户的后手。
有些不方便做的脏活,自有人出手。
如截杀长官,掀起动乱......
有的时候未必是世家大族下的棋子,但动乱一起,难免有些世家大族的旁支卷入其中。
而识字、又有能耐的他们,也更加容易混成贼寇首领......
这日,阳陵田氏的家主田凤与杜陵杜氏的家主杜楷,联袂登门求见。
这两家皆是三辅数百年的望族:阳陵田氏是前汉大司农田延年的后人,与长陵第五氏、冯翊田氏同出一宗,累世豪富。
田凤更是做过尚书郎的名士,当年刘宏曾在殿柱上题 “堂堂乎张,京兆田郎”,赞他容仪端正,在士林声望极高。
杜陵杜氏则是前汉御史大夫杜延年之后,世代传习大小杜律,是关中律法世家,族中子弟多任郡县法曹。
两人主动登门,便是代表两家向何方投诚,想先一步站队,保全家族。
内阁之中,何方听完两人来意,既没有故作亲近,也没有冷言相待。
只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淡淡道:“两位肯以大局为重,甚好。
三辅百废待兴,正要借重两位的家世与才学。”
他话音一转,终于亮出了藏了许久的利刃:“我表奏朝廷,置司农都尉与司徒都尉两职。
田氏世代掌农桑钱谷,便由田君任司农都尉,负责丈量三辅全境土地,清查被侵吞的公田、山林、陂塘;
杜氏世代传习律法,精通户籍典章,便由杜君任司徒都尉,负责清查各县隐漏户口、荫蔽佃客。
两职皆可设从事若干,兵卒一千,假我节杖,可直达卫将军府,任何人不得干预。”
这话一出,田凤与杜楷皆是一愣。
他们原以为投诚之后,不过是出钱出粮,换个平安,至多让族中子弟补个闲职。
可这两个职位,看似是重用,实则是把刀递到他们手里,让他们去挖整个三辅豪族的根基。
丈量田亩、清查户口,动的是所有世家的命根子啊!
这是,这是,这是投名状啊!!
当然,何方话都说出来了,哪里还有他们拒绝的余地。
此刻,只能孤注一掷了。
反正,反正,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杜楷率先反应过来,整了整衣襟,昂然拱手:“臣,杜楷,领命。
定不负将军所托,厘清三辅户籍。”
他杜氏世代律法传家,本就看不惯各家隐匿户口、规避徭役的行径,这差事正是他的专业。
田凤也定了定神,他久在官场,自然知道这差事烫手。
可事到如今已无退路,更何况杜楷已经领命,于是躬身领命:“臣,田凤,领命。”
两道任命的檄文当日便传遍了三辅各郡县,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豪族都炸了锅。
他们本以为何方杀贪官、清盗匪,只是整顿官场、立威安民,没想到竟是冲着田亩户口来的!
隐匿田亩、荫蔽佃客,是世家大族传了几百年的根基,少交的赋税、私吞的田产,全靠这个撑着。
如今何方不抢不夺,反倒用了田凤、杜楷两个世家出身的人来查。
用他们自己人来挖自己人的墙角,这一手比直接抄家还狠!
最重要的是,何方之前就和他们说了严峻刑法,严峻刑法!!
马氏别院的议事堂里,往日众说纷纭的族长们,此刻竟都脸色惨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年轻的卫将军,从来不是要他们那点钱粮。
他要的,是整个三辅的田、三辅的人,是把世家大族攥了几百年的权与利。
这是个狠人啊!
他们大意了!
此刻在想做什么,什么手段都没了。
官场,被整肃一清。
下黑手,贼寇被清剿一空。
自个这儿,还出了两个叛徒。
早知道,早知道......
“我有一计,可逆转乾坤!”
忽然有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