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惊玄抬起头，望着眼前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巨大深渊，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葬仙谷到了。
此处的地形与其说是一座山谷，倒不如说是一座被四面绝壁、生生围出来的巨大深渊。
四周山壁高耸入云，崖壁陡峭如削，灰黑色的岩面上、布满岁月侵蚀留下的裂痕，像一张被时间反复揉皱又展开的脸。没有路可以下去——那些岩壁近乎垂直，表面光滑如镜，连野草都不曾在上面生根。
而深渊之下，弥漫着一层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
雾气在谷底缓缓翻涌，像一锅被加热了万年的汤，偶尔有气泡般的漩涡在雾面上浮现又消散，仿佛无数死去的亡魂、正在深渊之中挣扎、翻腾、哀嚎。没有风，那些雾气却自行涌动，像活的。
李惊玄站在悬崖边，目光凝视着那片灰黑雾海，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种雾气——在太初魂焰宗遗址的地下大殿中，那团悬于六火之上的黑白火焰周围，也曾缭绕着类似的气息。虽然颜色略有不同，但那种阴冷、腐朽、寂灭，仿佛从时光尽头渗出来的压迫感，如出一辙。
这谷，当初在青阳宗的宗门地图上，这里便被一个血色骷髅头标记为死亡禁地。
关于葬仙谷，青阳宗中一直流传着一个古老传说：上古时期，曾有一位仙人在这里陨落。
仙人临死之前怨气冲天，仙道法则崩碎，恐怖的仙道煞气、自尸身之中不断散出，与此地的地脉阴气融合，最终形成了如今这片不祥之地。那些终年笼罩在葬仙谷上空的灰黑雾气，便被青阳宗称作仙道煞气。
传说这种煞气、能够侵蚀修士体内的灵力、搅乱神魂，任何生灵一旦沾染，轻则灵力失控，重则神魂崩溃、彻底疯癫致死。
因此千百年来，这里飞禽不入、万兽绝迹。
自然也有人不信邪。一些修士、曾经因为贪图传说中的仙人遗宝、偷偷进入其中，也有宗门叛徒犯下重罪、被青阳宗直接打入谷中。但无论是谁，只要进入葬仙谷，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青阳宗所有弟子、谈之色变的禁地，也成了宗门处置那些穷凶极恶之人的天然刑场。
李惊玄望着谷中的灰黑雾气，眉头微微皱起。
因为他很清楚，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仙道煞气——至少与他之前见到的那黑白女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诡异气息，有着极其相似的地方。
那黑白女周身缭绕的黑白烟雾，与眼前这片灰黑雾海，都散发着同一种根源性的阴冷与寂灭。像两片被风吹散在不同方向的灰烬，虽然各自落在不同的石头上，但燃尽的是同一场火。
“果然！”李惊玄低声自语，“这里的东西，和那黑白女的身上的气息同宗同源。”
他转身朝身后望去，神识缓缓扩散——没有人。凌阳子等人的气息也没有出现，方圆数十里内一片空旷，只有风吹过荒草时发出的沙沙声。
李惊玄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群疯狗、应该还没有追到这里。只要进了谷底，这里的灰黑雾气、足以遮掩我的气息，他们想再追踪到我应该没那么容易。”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整个人直接朝着下方深渊坠去。
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衣袍在急速下坠中被吹得猎猎作响。灰黑色的雾海越来越近，像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大口。随着身体不断下坠，那灰黑色雾气越来越浓，很快李惊玄便彻底没入其中。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猛然一震。
灵海之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黄泉之印、竟然轻轻震颤了一下，而环绕在黄泉之印周围的那一缕缕灰黑焰火、也随之剧烈跳动起来，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李惊玄脸色骤然一变：“怎么回事？”
下一刻，那些灰黑焰火、竟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一般、疯狂翻涌起来，火焰在灵海中暴涨、收缩、又暴涨，仿佛在回应外界的某种力量。
他的心头猛然一沉，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身旁的灰黑雾气、忽然剧烈翻腾——一缕缕灰黑气息、竟顺着他的身体疯狂涌入，从皮肤的毛孔、从呼吸的肺腑、从张开的经脉，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同时刺入。
而他的灵海之中，那些原本被他压制在黄泉之印周围的灰黑死气、也突然像脱缰野马一般猛然冲了出来，沿着经脉向外奔涌，与从外界涌入的灰黑雾气遥相呼应。
“给我回去！”
李惊玄脸色大变，立即调动魂力镇压。金色魂火在灵海中暴涨，化作一道道金色锁链、缠向那些冲出的灰黑死气。
可是、这一次那些灰黑死气、根本没有听从他的控制，它们像是拥有自己的意识，在金色锁链触碰到它们的瞬间、便像水流绕过石头一样从中穿过，疯狂朝着下方冲去。
下一刻他的身体猛然加速。穿过最后一层灰黑雾气后，脚下猛然踏到了实地——
“砰！”
李惊玄重重落到了葬仙谷谷底，双膝微微弯曲卸去冲击力，碎石在他脚下向四周滚落。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风，没有虫鸣，甚至连天地灵气都不存在。脚下是黑色的岩石，表面干裂如龟背，缝隙中渗着一层极淡的暗色光泽。这里的空气沉滞得像一潭死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进某种比空气更重的东西。
李惊玄缓缓站起身，立即施展窃火之眼。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灵力纹路，没有天地灵气，没有任何生命气息，有的只是一片仿佛沉寂了千万年的死亡世界。
那些灰黑雾气在他眼中、显露出更细微的形态——像无数细小的灰黑色颗粒、悬浮在空气中，每一粒都在缓慢旋转，像无数微型的漩涡在同时转动。而那些漩涡的中心，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李惊玄缓慢地凭着记忆向前移动，许久后，他的目光停住了——那块石碑找到了。
数丈高的古老石碑、静静矗立在黑暗之中，碑身宽约三丈，通体由一种他没有见过的暗色石材制成，表面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碑身之上布满了复杂而玄奥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细密如蛛网，从碑顶一直延伸到碑座，每一道线条都像被某种力量反复描刻过。
只是如今那些纹路、早已经残缺不全——岁月的侵蚀在碑身上、留下了无数裂痕，有的裂痕深达数寸，像被钝刀反复切割过的伤口；有的地方整块碑面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内层，像一张被撕去大半页的书。
李惊玄站在石碑之前，眼神复杂。
就是它。
当初自己被青阳宗长老一掌打入这里，险些死在这谷底，也是在这里他从这块石碑之中、得到了那半卷天书，更是在那之后窃火者的残魂、从自己的眉心火种之中分离而出。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这块石碑便、是窃火者一脉最核心的传承之物，甚至那残魂亲口告诉过他：
“此碑名为道源，乃我窃火者一脉上一个纪元的传承之基，可惜在上一个纪元的量劫之中被天道所毁，只余这半卷残碑……你眉心那缕并非仙道残韵，而是这道源石碑被摧毁时迸溅出的一丝本源碎片，它便是开启这传承的钥匙……”
这些话、李惊玄一直没有忘记，可是如今再想起来，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如果这真是窃火者一脉的传承之基……”
他看着眼前残破的石碑，“为什么太初魂焰宗遗址中、会存在远比这更加古老的魂火传承？为什么那里、会留下六族生命火种的真正秘密？”
就在此时——
“嗡！”
黄泉之印突然爆发出一道幽光，暗黄色的光从灵海深处涌出，像水面上浮起的一层油。李惊玄脸色骤变，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灵海之中那些灰黑死气、再次疯狂涌出，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急迫，像被什么力量狠狠拽了一把。
“回来！”
李惊玄猛然抬手，金色魂火在掌心凝聚成一道光幕挡在身前。可是已经迟了——无数灰黑死气从他身体之中冲出，宛如一条条黑色毒蛇，从他眉心、从他胸口、从他背后同时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浓烈的灰黑洪流，疯狂扑向眼前的石碑。
“桀桀桀桀……”
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突然从他的灵海深处传来。
那笑声嘶哑阴冷，像从极深的井底向上翻涌的水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腐朽的湿气。
李惊玄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又是你！你究竟是谁？为何一直藏在我的灵海里？”
“桀桀桀桀……
”那声音没有回答，反而笑得更加诡异。笑声在灵海中回荡，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他的神魂。
而那枚黄泉之印、周围的灰黑死气却越来越疯狂，它们像被唤醒的兽群，沿着经脉向外奔涌，速度越来越快，数量越来越多。
“轰——！”
无数黑气瞬间笼罩石碑，碑身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在接触到灰黑死气的瞬间、骤然亮起，像一张被点燃的引信。
下一刻——
“咔嚓——！”
一道裂纹从碑身中央蔓延而出，裂纹两侧的石面开始剥落，像被剥开的鳞片。李惊玄脸色大变：“不好！”
“轰隆——！”
整块石碑轰然崩塌。无数碎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而就在那漫天碎石之中，一团团灰黑色火焰、骤然冲天而起。那些火焰从石碑碎裂的断口中涌出，像被囚禁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们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翻腾、盘旋、碰撞，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李惊玄瞳孔骤缩——那些火焰竟、与自己灵海之中的灰黑焰火一模一样！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温度，同样的阴冷与腐朽并存的矛盾气息。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嗖！嗖！嗖！”
无数灰黑火焰瞬间朝他飞来。一道接着一道，全部钻入他的眉心。快得像离弦的箭，密集得像暴雨倾盆。
李惊玄来不及闪避，也来不及抵挡——他甚至连抬起手的时间都没有。
“轰——！”
他的身体猛然一震。灵海之中那团灰黑焰火骤然暴涨。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火焰竟迅速膨胀，片刻之后、已经涨到了与那四色魂火相差无几的程度。
灰黑色的火舌、在灵海中央翻涌不休，与四色魂火争夺着灵海的中心位置。金色、紫色、蓝色、绿色四色火焰被那团灰黑火焰、挤得向后退缩了数寸。
就在这一刻——
“嗡！”
妖月咒印、魔魂契印、冥鬼灵印、蛮荒祭印——四枚魂印同时爆发出惊天光芒。四股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几乎同时从魂印之中爆发而出，如四条巨龙同时扑向那团暴涨的灰黑焰火。
轰！四道力量竟同时朝着黄泉之印镇压而去，仿佛那枚黄泉之印、乃是它们共同的死敌！
“轰——！”
灵海之中爆发出惊天巨响。黄泉之印猛然震动，灰黑焰火与四色魂火在灵海中央狠狠碰撞，像两片正在互相吞噬的海。
“桀桀桀桀……”
那道诡异笑声再次响起，下一刻一股恐怖至极的灰黑力量、从黄泉之印中爆发，与四大魂印狠狠撞在一起。
“轰——！”
以李惊玄为中心，四色魂火与灰黑焰火同时冲天而起。
一边是四色火海，赤金、妖紫、幽蓝、惨绿四色光芒、交织成一片炽烈的光柱；
一边是灰黑死焰，暗沉的火焰、像一只正在睁开眼的深渊巨兽。
两股力量疯狂碰撞，每一下撞击都在灵海中炸开一圈冲击波。那冲击波溢出灵海，穿过他身体，向四周扩散。方圆万丈之内的灰黑雾气竟被硬生生震散，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葬仙谷谷底、第一次重新暴露在月光之下——圆月悬于苍穹，洒下清冷的光，照亮了谷底那些从未见过天光的岩石和裂隙。
李惊玄却已经痛苦地倒在地上。
“啊！”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灵海仿佛正在被撕裂，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对冲、撕咬、拉扯，每一下都让他觉得自己的神魂正在从中央裂开。剧烈的痛苦、令他的身体不断痉挛，指尖在岩石上抓出数道血痕。
最终，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他的身体倒在碎石中，四色魂火与灰黑焰火的余烬、在他体表缓慢燃烧着，像一场还在等待收尾的争吵。
翌日正午，葬仙谷悬崖之上。
十道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正是凌阳子等人。
他们追了三天三夜，从青苍山脉外围一路追到了这里。
凌阳子站在悬崖边，低头望着下方翻涌的灰黑雾气，脸色阴沉。“他的气息到这里就断了。”
宁子白皱眉道：“莫非、他进了葬仙谷？”
烈阳真人脸色顿时变了：“这里不能进去。”
他凝视着下方的灰黑雾海，沉声道，“这是葬仙谷，是之前我宗门真正的死亡禁地。这雾气便是那致命的‘仙道煞气’，它能侵蚀灵力，搅乱神魂，任何生灵一旦沾染，便会灵力失控，神智错乱。”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个地方，是宗门处置那些最穷凶极恶的犯人的天然刑场——有进无出，无人生还。之前那李惊玄、便是被我宗门长老拍下此谷中，没想到他居然不怕那些‘仙道煞气’的侵蚀，能活着出来。如若他真在那谷底，咱们也没有办法进入搜索，那‘仙道煞气’太过恐怖了，怕进入不久、就会遭到反噬，到时恐怕命丧此地！”
吕可开立即说道：“既然如此，咱们便不要下去了。”
如慧也点头：“没错，李惊玄体内没有灵力只有魂力，这里的仙道煞气对他或许影响不大，可咱们若进去反而容易遭受反噬。”
凌阳子脸色阴沉，良久他才冷冷说道：“那便守着。传讯附近所有暗哨让他们向这里靠拢，只要发现李惊玄出来立即传讯。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躲在里面！”
众人点头，很快十道身影分散而去，各自占据不同的崖口和高处，将整座葬仙谷、围成一座无形的牢笼。
深夜。葬仙谷底寂静无声。
月光从崖顶斜斜倾泻，在那些碎石和裂隙上铺开一层银白。
那些被震散的灰黑雾气、正在缓慢地重新聚拢，像退潮后的海水、正在一点点涨回。
李惊玄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嘶……”
刚一清醒，一股剧痛便从灵海深处传来，像有人在他脑中、反复碾磨一根烧红的铁钉。他咬紧牙关撑起身体，盘膝坐起，第一时间内视自己的灵海。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团灰黑焰火竟已经变得如此庞大，与四色魂火几乎一般大小。两团火焰在灵海中央对峙着，彼此之间隔着一条极细的暗色缝隙，像两道正在互相试探着边界却不敢越线的墙壁。
灰黑焰火占据了灵海的左半边，四色魂火占据了右半边，中间那条分界线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笔直。
李惊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完了。”
他甚至忍不住骂了一句，“真该死，为什么非要跑回来研究这些鬼东西？”
若是自己再消耗一些魂力，四色魂火不断缩小，而那灰黑焰火继续壮大……到时候、两者之间的平衡一旦被打破，那个长着邪角、浑身缠绕灰黑火焰的怪物、恐怕又会出现。
“这下麻烦大了。”
李惊玄揉了揉眉心，可片刻后、他的目光却重新落向黄泉之印。他凝视着那枚沉浮于灰黑焰火下方的古老魂印，沉默了许久。
“不对。”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事情应该不是这样。”
他开始一点点回忆——自己当初进入月照泉，在寒潭底部那条寒髓暗流之中，那一缕所谓的“仙道残韵”吸引来了金色火种；后来自己被青阳宗长老一掌打入葬仙谷，眉心中的金色火种、疯狂吸收谷中的灰黑煞气；再之后自己在这里发现了这块石碑，从石碑之中得到半卷天书，甚至那窃火者残魂也随之出现。这一切看似毫无关系，可如今重新串起来，却似乎存在一条隐藏极深的线。
李惊玄缓缓抬头：“这石碑……根本就不是窃火者一脉的道源。”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如果这真是窃火者一脉的传承之基，那么、为什么太初魂焰宗遗址中、才是真正关于魂火起源的地方？为什么那里留下了六族生命火种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这石碑之中、会封印着这种灰黑焰火？
李惊玄眼眸微微眯起：“恐怕当初窃火者一脉的人，也误会了。”
很可能上古时期曾有窃火者来到这里，见这里有灰黑焰火，并发现了这块石碑中的碑文，便在此研究那碑文与灰黑焰火的关系，估计也是被那谷中灰黑汽雾侵蚀了身体，死在此谷中，从而导致了窃火一脉的后人、也顺着先人留下的部分信息追寻到这，展开了探索，并将那石碑、说成是窃火一脉的传承。他们以为这石碑、便是自己一脉留下的某种传承，于是开始研究了起来。
李惊玄低头看向自己的灵海：“而我当初在这里吸收的那些无主之能——灰黑焰火、其实根本没有被金色魂火真正炼化，而是被封印了、隐藏了起来。”
像如今自己灵海中的灰黑死气、与这块石碑产生共鸣，那封印被破坏，那些灰黑焰火才重新出现，也正因为如此，它才会与自己灵海中那团灰黑焰火重新融合。
想到这里，李惊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初自己在太虚道宫药斋地下大殿，那被封印的邪角、也是如此。当他靠近那邪角时，灵海中的灰黑死气、便自行涌出，随后，自己多事，才导致了封印破碎、邪角入体的一幕，但这一切跟当下发生的事，是如此的相像。
“石碑……邪角……”
李惊玄低声喃喃，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共同点。
“难道……”
他眼神渐渐沉了下来，“黄泉之印能够感应到这些东西？”
而这时，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团妖异的紫色魂火之上。那团火焰当初也是在这里所得，如今回想起来，这也同样不合常理。
按照《太初御焰录》记载，魂火的颜色、往往与一个种族的生命火种本源有关，而紫色正是魔族生命火种的颜色。
可魔族生命火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葬仙谷是青阳宗的禁地，位于苍云域腹地，距离魔音域隔着大半个域。一名魔族的生命火种遗落在此，这本就不合常理。
李惊玄眉头紧皱：“为什么魔族的生命火种、会出现在这里？”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一个猜测浮现在脑海：上一个纪元这里或许发生过一场大战，一名魔族强者陨落于此，他的生命火种遗留下来。漫长岁月之后，那些灰黑雾气不断侵蚀那团生命火种，使它发生了颜色上的变化，最终被自己得到。
“如果真是这样！”
李惊玄忽然想到了魔族试炼山。当初魔魂契印为何会主动钻入自己的灵海？他以前一直想不明白，可如今看来，或许正是因为自己体内存在着魔族生命火种，又或许是那枚黄泉之印的存在。那枚魂印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才选择了他作为宿主。
他又看了看另外三枚魂印——妖族的妖月咒印、冥鬼族的冥鬼灵印、蛮荒古族的蛮荒祭印。
每一枚都是在特定情境下、自行进入他灵海的，每一枚都选择了他的身体、作为栖息之处。
那些魂印、似乎是主动感应到某些条件、才附加上来的，而那条件，很可能就是那团、不属于四族生命火种的灰黑焰火——或者说，那枚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活人体内的黄泉之印。
他想起在太初魂焰宗遗址中、看到的那团黑白火焰，那团悬于六火之上、不属于任何一族的火焰。以及那个他至今不敢多想的身影——黑白女。
她身上的气息、与这里的灰黑雾气太像了，而她额头上那对尖角的形状，与他曾经短暂长出的那只如出一辙。他们或许是同一种，又或许不是。他不知道，但那条线、正在被一点点拉直。
李惊玄的目光落在四大魂印之上——妖族、魔族、冥鬼族、蛮荒古族。
自己明明没有这四族的血脉，可这四枚魂印、却偏偏选择了自己，而且它们始终守护着四色魂火，甚至不惜与黄泉之印对抗。
以前他以为这是巧合，如今看来恐怕根本不是。
“生命火种、是它们选择我的原因之一。”
李惊玄缓缓握紧拳头，“而真正让它们同时进入我灵海的……”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黄泉之印上，“恐怕就是它。”
四大魂印与黄泉之印之间存在着某种天敌般的关系。
每一次灰黑焰火试图反噬，四枚魂印便会同时爆发力量镇压；每一次黄泉之印躁动，四枚魂印便会同时亮起对抗。
它们像四名守护者，将那团灰黑焰火死死围在角落，不让它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仿佛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看守那枚黄泉之印。而黄泉之印又能够感应那些灰黑焰火，甚至主动吸引它们。
李惊玄忽然想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当初那一缕所谓的“仙道残韵”为何会吸引金色火种？现在看来，那东西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仙道残韵，而是某种与生命火种有关的力量。
至于自己眉心、最先进入的那一缕“道源本源碎片”到底是什么，李惊玄仍然无法完全确定。但是有一点他已经越来越肯定——那道源石碑与真正的窃火者传承之间，绝没有当初那残魂说得那么简单。
而眼前这葬仙谷，也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仙人陨落之地”那么简单。
那些灰黑雾气，那些被封印在石碑中的灰黑火焰，那诡异至极的黄泉之印——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暂时还看不清楚的方向。像一条在黑暗中延伸的道路，每一步踩下去都只能照亮脚下三寸。
他有一种感觉，在太初魂焰宗遗址之外、在六族生命火种之外，还有另一个更古老的源头、正在缓慢浮出水面。那些藏在碑文夹缝里、刻在墙面最底层、被无数道漆和灰泥盖住的东西，正在一条一条地被抽出来。
李惊玄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被灰黑雾气遮蔽的苍穹：
“这里究竟死过什么人？又究竟是谁、把这些东西封在了这里？”
还有那黑白女的身份——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与这里的灰黑雾气如此类同，这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来、我以前知道的那些东西，恐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而就在此时，他的灵海深处那枚黄泉之印、忽然微微一震。
“桀……”
一道极轻极轻的怪笑声、从黑暗中传来，像一根针划破纸面。
李惊玄身体瞬间僵住。
他缓缓内视着那枚沉寂在灵海一角的黄泉之印，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也许自己真正需要弄清楚的，从来就不是这些灰黑焰火，而是那枚黄泉之印究竟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黄泉纺的秘境中，它又为什么选择了他的身体作为容器？这枚印中寄居着的东西，与黑白女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与那些被封印在石碑中的灰黑焰火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他不确定，但他能感觉到那条线、正在从黑暗中被一点点拉出来——粗糙的，带着倒刺的，像一截正在缓慢穿过他掌心的旧铁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