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声贴着水面压过来,
张宗兴趴在战壕沿上,雾太浓,看不见船,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插在面前的土里。
刀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握在手里不滑。
赵铁锤把机枪的枪托顶进肩膀,左手上的纱布又渗血了,他没管。
溥昕蹲在他左边,把刺刀卡在枪口上,刀尖杵在土里。
李婉宁蹲在他右边,把缴获的指挥刀横在膝盖上,右手按着刀柄。
第一声炮响不是从对岸来的,是从江心。炮弹落在战壕前方二十米的地方,炸起的碎石砸在钢盔上,当当响。张宗兴没动,赵铁锤也没动。
“炮火延伸了再打。”张宗兴的声音不大,可战壕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炮弹越来越密,落在战壕前后,泥土碎石劈头盖脸往下砸。独立团的一个新兵趴在战壕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旁边的老兵把他拉起来,把他的枪塞进他手里。“趴着也是死,打也是死。你选。”新兵接过枪,手指搭在扳机上,还在抖。
炮火突然停了。不是慢慢稀了,是瞬间断了。张宗兴从战壕沿上探出头,江面上的雾被炮火撕开了,登陆艇密密麻麻,看不见头。
“打!”
赵铁锤的机枪先响了。子弹扫过沙滩,第一批跳下船的日军成片倒下。独立团的机枪跟着响了,步枪、手榴弹一起往沙滩上招呼。可人太多了。
后面的船还在靠岸,沙滩上的人越聚越多。日军的机枪架上了沙滩,子弹压得战壕里的人抬不起头。李婉宁趴在战壕沿上,从射击孔里瞄了瞄,扣动扳机。
日军的机枪手栽倒下去,副射手接上来,又被她一枪撂倒。第三个人不敢上了,机枪哑了一阵,又被抬下去换了新射手。
日军冲上来了。距离战壕不到三十米。张宗兴从战壕里跃出去,溥昕跟在他后面,李婉宁跟在她后面。赵铁锤把机枪一推,拔出刀,跟上去。刘志远也从战壕里跃出去,独立团的兵跟着他。
两股人流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李婉宁的剑快,一剑一个。溥昕的刀钝了,用刺刀捅。赵铁锤用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地砍。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纱布全红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可他没停。张宗兴的刀砍卷了刃,他捡起一把日军的刺刀,接着捅。一个日军军官举着军刀朝他劈过来,他侧身让过,刺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拔出来,血喷在他脸上。
刘志远在他左边,一刀砍翻了一个日军。他的刀法不快,可每一刀都砍得很深。一个独立团的兵被刺中了胸口,抱着面前的日军一起倒下去。刘志远把他拉开,那兵已经不动了。他把那兵的枪捡起来,递给旁边的人。
日军被堵在沙滩上了。后面的船还在靠岸,可前面的人冲不上去,挤成一团。张宗兴看准时机,吹响了哨子。所有人从战壕里跃出去,发起了反冲锋。一千多人迎着几千日军杀过去。
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后面的船开始调头,沙滩上的人开始往江里跑。张宗兴站在沙滩上,浑身是血,大口喘气。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沙子里蹭了蹭。
溥昕靠在一块礁石上,把刺刀插回鞘里。李婉宁站在她旁边,剑上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滴。刘志远走过来,站在张宗兴面前,左臂上中了一刀,不深,可血把袖子染红了一大片。
“张先生,你的人还剩下多少?”
张宗兴转过身,走进战壕。赵铁锤跟着他,清点人数。江北新军能打的,不到两百了。独立团也伤了三百多。
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崩得一塌糊涂,皮肉翻着。他咬了咬牙,从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自己缠。“兴爷,这样打下去,明天就没兵了。”
张宗兴蹲下来,帮他把布条缠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婉容在山洞里包扎伤员。小野寺樱蹲在她旁边,用碘酒擦伤口。一个独立团的兵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耳朵,血把半边脸染红了,他一声不吭。婉容把纱布按在他头上,他疼得直抽气,可没叫。刘巧珍端着一盆热水蹲在旁边,把毛巾递过去。婉容接过来,擦掉那兵脸上的血。
林秀英站在洞口,看着山下。码头上还在抬伤员,一个接一个。她回过头,看着山洞里的婉容。
“容姐,张先生还没下来。”
婉容没抬头。“他不会下来的。仗还没打完。”
太阳落下去了。江面上的雾又起来了。张宗兴趴在战壕里,望远镜里对岸的炮口还是黑洞洞的,没有火光。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机枪架好。溥昕趴在左边,李婉宁趴在右边。四个人,四双眼睛,盯着江面。
马达声没有来。炮声也没有来。
赵铁锤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兴爷,鬼子今晚不来了?”
张宗兴放下望远镜。“会来的。天亮了就会来。”
月亮升起来了。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宗兴,回去睡吧。天亮了还要打。”
张宗兴没动。“睡不着。”
婉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
“婉容,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张宗兴看着江面。“能。守不住也要守。”
婉容没有再问。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飞机的声音。从东边来,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月亮底下,五个黑点,越来越大。
“张先生!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