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兴在帐篷口站了一刻钟,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把油灯拨到最亮。
赵铁锤从门口探进头,看见他的脸色,没问,蹲了进来。
溥昕跟着进来,把刀放在桌上,刀鞘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李婉宁最后一个进来,抱着剑,靠在帐篷柱子上。
“明晚,鬼子会总攻。”张宗兴把地图摊开。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怎么知道?”张宗兴手指点在对岸。
“山田回去三天了。他们摸清了我们的火力点,炮也调上来了。再不攻,士气就泄了。”
刘志远从外面掀开帘子走进来,没坐,站在桌边。
“我的人也这么说。俘虏招了,明晚子时,两个联队轮番上。先炮后兵。”张宗兴看着他。“你的人能顶住吗?”刘志远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顶不住也要顶。你的兵能顶,我的兵也能。”
张宗兴把地图推到中间。
“明晚,正面留两个营,左右翼各一个营。预备队放在山洞口,哪里吃紧往哪里填。”赵铁锤指着地图上的江面。“炮呢?鬼子有炮,我们没有。他们轰一轮,我们的工事就塌一半。”张宗兴把他的手按下去。“工事塌了,修。人死了,补。仗打到这个份上,没有退路了。”
溥昕把刀拔出来,对着灯光看刃口。磨了两天,刀刃上的缺口还在,可薄了不少。“短刀班还有七个人。明天打光了,我就拿石头砸。”张宗兴看着她。“你胳膊还没好。”溥昕把左臂抬起来,弯了弯,疼得直抽气,可她没放下来。“好了。”
李婉宁把剑横在膝盖上。“我的剑断了,这把刀还趁手。”她拍了拍腰后的指挥刀。“明天我守右翼。”
张宗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明天的仗,打完就没有以后了。要么江北守住,要么我们都死在这儿。”赵铁锤把烟叼在嘴里。“死不了。我还没回关外。”溥昕把刀插回鞘里。“我也没回。”李婉宁把剑抱紧了一些。
刘志远把帽子戴上。“明天,我上正面。”张宗兴看着他。“你是团长。”刘志远把帽檐正了正。“团长也得打仗。不打仗,当什么团长。”
散了会,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码头上。月亮偏西了,江面上的雾薄了一层,能看见对岸的炮口了。黑洞洞的,没有火光。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没有披外衣,手里端着两碗茶。
“宗兴,喝口热的。”
张宗兴接过碗,喝了一口。茶烫,他咽下去了。“婉容,明天你把孩子们带到山里去。越深越好。”婉容把碗放在地上。“你呢?”张宗兴看着江面。“我留下来。”婉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留下来,我也留下来。”
张宗兴看着她。“不行。你得带着孩子们走。”婉容摇了摇头。“孩子们有林秀英。有苏婉清。她们会带他们走。”张宗兴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再说。他把她拉进怀里。婉容伏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
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鬼子的,是老百姓的。难民们正在往山里转移,老人拄着拐杖,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扛着包袱。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下雨。
他扛起竹竿,走到队伍最后面,跟着他们往山上走。竹竿敲在石板上,咚咚的。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前面那些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转移的难民。婉容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帮她拢,她也没有拢。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结痂了,黑红色的,边缘有点肿。他用右手按了按。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把一碗药汤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
“铁锤君,明天能守住吗?”
赵铁锤把碗放在地上。“能。守不住也要守。”
小野寺樱看着他,没有再问。她把碗收起来,站起来,走进山洞。
李婉宁坐在山洞里,把指挥刀拔出来,对着月光看刃口。刀刃光滑,没有缺口。她用布擦了一遍,插回鞘里,放在枕头旁边。苏婉清从洞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婉宁,重庆来电。援兵一个旅,后天到。”
李婉宁没抬头。“知道了。”
苏婉清在她旁边坐下。“婉宁,你怕不怕?”
李婉宁把剑抱起来。“不怕。怕也没用。”
苏婉清没有再问。她把电文折好,揣进袖子里。
天快亮了。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东边泛起的青白。婉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没有动,让她靠着。码头上空荡荡的,竹竿还杵在石阶边,没有人来拿。风吹过来,竹竿倒了,滚了两滚,停在石阶下。
山下,哨声响了。独立团的兵从帐篷里跑出来,在操场上集合。刘志远站在队伍前面,没有讲话,只是看着他们。一个兵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站直了。又一个兵系好了。没有人说话。
张宗兴把婉容叫醒。“天亮了。”婉容睁开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摸他的脸。
“宗兴,你瘦了。”
张宗兴握住她的手。“等打完仗,多吃几碗饭就胖回来了。”
婉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云层里漏下来的光。她把手抽回去,转身走回山洞。
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亮得晃眼。对岸的炮口还是黑洞洞的,没有火光。他转过身,走进战壕。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机枪架好。溥昕蹲在他左边,把刀插在面前的土里。李婉宁蹲在他右边,把剑横在膝盖上。
四个人,四双眼睛,盯着江面。
马达声从雾里传过来。很低,很密,比前几次都多。
赵铁锤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操他姥姥的,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