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而过,不知不觉间,念念也长大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安宁他们这一代人的故事,渐渐被新的一代人取代。
而念念,无疑是新一代里最亮眼的存在。
且不说,她有疼爱她的长公主母亲和皇帝舅舅。
就她那七个义父,都是旁人不敢直视的存在,随便一个单拎出来,都可以令朝堂抖上三抖。
偏偏,这七个义父,都对她无所不依,就是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们也会想法子弄下来。
念念三岁时,说想骑大马。
七个义父轮流趴在地上给她当马骑,满院子爬,她坐在背上笑得咯咯响。
念念五岁时,说想吃南方的荔枝。
陆清商二话不说,派人快马加鞭从南方运了一车来,还贴心地剥好皮、去了核,摆在盘子里,端到她面前。
念念七岁时,在学堂被一个纨绔子弟欺负了,她没哭没闹,只回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第二天,那个纨绔子弟全家就从京都消失了,没人知道是谁做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做的。
念念十岁时,看上了城外的一块地,说想在那里建一座马场,乌洛瑾大手一挥,直接买下那块地,还附赠了十匹北疆良驹。
可以说,念念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的孩子。
但是,她并没有恃宠而骄,反而被众人养得很好。
她善良,却不软弱。
她骄傲,却不跋扈。
她聪慧,却不傲慢。
她知礼,却不迂腐。
她像安宁,却比安宁更加耀眼。
聪慧敏锐、杀伐果断、温柔沉静、从容淡然…
她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所以她也懂得如何去爱别人。
可以说,整个京城,只要是适龄的儿郎,就没有不喜欢念念的。
她生得好看,性子又好,家世更是无人能及。
这样的小姑娘,谁不喜欢?
只是碍于念念身后的大佬们,没几个小子敢对念念表露心意。
除了桑枝枝和赵秀芳领养的那个义子。
桑珏。
两个娃娃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意比不得旁人。
偏偏桑珏还争气,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短短几年就混成了大堰最年轻的内阁重臣,前途无量,风头无两。
旁人都以为,这两个孩子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毕竟,门当户对,才貌双全,又从小一起长大,再合适不过了。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两孩子从小不对付,天天打架。
在外,她们一个温婉大方,举止得体,一个运筹帷幄,气度不凡,是京城人人称赞的金童玉女。
在内,她们无比幼稚,状若疯狗,见面就掐。
念念:“桑珏你又偷吃我的桂花糕!”
桑珏:“我没有。”
念念:“你嘴角还有渣呢!”
桑珏:“……你看错了。”
念念:“你当我瞎?”
桑珏:“嗯,你本来就瞎。”
念念气得抓起桌上的书就砸过去,桑珏侧身避开,书砸在了身后的花瓶上,花瓶“啪”的一声就碎了。
念念:“……”
桑珏:“……”
闻声赶来的赵秀芳看着地上的碎片,心疼得直跺脚:“两个小祖宗,那是前朝的古董啊!”
念念和桑珏对视一眼,同时抬手指向对方:
“她先动的手!”
“他先偷吃我的桂花糕!”
赵秀芳:“……”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没有那么幼稚了呢?
大概是从某一天,了无突然咳血开始的。
那一年,念念十五岁,即将及笄。
彼时的了无,也不过才过而立三年。
年轻时,他损耗自身寿元,为安宁强行续命,身子受到了严重的摧残,虽然后来不再施展禁术,但那些已经亏损的元气,到底是回不来了。
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一到冬天就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有时候咳着咳着,帕子上就会多出几缕触目惊心的血色。
安宁想尽办法替他调养,什么名贵的药材都试过了,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念念记得那天,她正在桑府和桑珏打闹。
两人为了一个话本子,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让谁。
就在这时,雪香嬷嬷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小郡主,了无尊者他又咳血了…这次…这次好像很严重…您快回去看看吧!”
念念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扔下手中的话本子,转身就跑。
桑珏愣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长街,跑过小巷,跑过长公主府的大门,跑过熟悉的庭院,跑进了无的院子。
推开门的瞬间,念念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了无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安宁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其他几个义父都站在屋里,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沉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了无憔悴了许多的面容,看着他枯瘦的手,看着他胸口那一片猩红的血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了。
她想起了小时候,了无常常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她讲佛经故事。
她明明听不懂,但了无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清泉,叮叮咚咚的,听得她昏昏欲睡。
她想起了了无曾经教她写字,握着她稚嫩的小手,一笔一画,耐心细致,仿佛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她想起了了无每次见到她,都会弯起眉眼,轻轻唤一声小郡主。
他唤了她十五年的小郡主。
声音从清亮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虚弱。
念念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走上前,扑到了无床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了无爹爹…”
了无缓缓睁开眼,看着她,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小郡主…莫哭…”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贫僧…无碍…”
念念哭得更凶了。
桑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和了无相交不深,每次见面,只是礼貌地行礼问安。
可此刻,看着念念哭成泪人,看着安宁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几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男人此刻都红了眼眶,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个母亲。
她们也老了。
赵秀芳的鬓角已经添了许多白发,桑枝枝的腰也没从前那么直了。
她们操劳了一辈子,把女子学堂和女子工坊办得有声有色,让无数女子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可她们到底还是老了。
桑珏垂下眼帘,忽然觉得很害怕。
他怕有一天,他推开门,再也看不到母亲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身影。
他怕有一天,他再也听不到念念叫他桑珏时,那种又气又笑的声音。
他怕有一天,他回头看去,身后空无一人。
那一刻,念念和桑珏方才意识到。
母亲和父亲他们,已经老了。
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存在的人,终有一天会离开。
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不变的事,终有一天会成为回忆。
从那以后,念念和桑珏之间,忽然就不吵架了。
不是不吵了,是不舍得吵了。
因为他们知道,能在彼此身边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