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主任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久而久之,你忘了自己也是普通人,也会累、会痛、会无力、会需要被包容。”
“你羡慕江瑶的松弛,羡慕她能兼顾生活,可你忘了,她的从容安稳,很大一部分,是你拼尽全力为她托住的底气。是你常年负重前行,替她挡住了生活里的风雨与无常,她才能安心奔赴自己的事业,活得明媚坦荡。”
齐思远怔怔地看着前方,眼底的空落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填满,酸涩、释然、愧疚交织缠绕。
他从未这样想过。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周全,才活成了如今紧绷狼狈的样子。却从未知晓,自己日复一日的硬扛,早已成为家人最安稳的避风港。
“那……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齐思远迟疑着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助,“它总在我安静的时候冒出来,否定我、指责我,还会捏造那些让我害怕的画面。我到底要怎么彻底和它和解?”
谢主任看着他终于愿意直面问题、主动求助的模样,眼底露出一丝欣慰。比起昨日的抗拒挣扎,今天的他,已经进步太多。
“我们昨天说好的,不消灭、不对抗、不跟随。”谢主任缓缓重申核心方法,耐心拆解步骤,“我今天再给你加一个最简单的认知矫正。以后每当它告诉你‘你很差、你会被抛弃、你一无是处’的时候,你就告诉自己一句话——这是我的应激焦虑,不是事实。”
“不用急着相信,不用急着反驳,只是单纯地把念头和事实分开。”
“你昨晚做得很好,你没有顺着声音继续自我攻击,只是慌乱、只是迷茫。这就是最大的进步。你已经在慢慢切断恶性循环了。”谢主任温柔肯定他的努力,给他足够的底气,“空洞感、心慌、负面念头反复,都是修复期的正常反应。伤口愈合的时候会发痒、会酸胀,心理修复也是一样。”
就在两人轻声交谈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周凯拎着满满两大袋早餐回来,热气腾腾的烟火气瞬间冲淡了病房清冷的氛围。
“买了清淡的粥和小菜,还有温豆浆,专门给你这个病号忌口准备的。”周凯把早餐一一摆放在床头柜上,抬眼看向两人,笑着问道,“聊得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少胡思乱想?”
齐思远低头看着温热的早餐,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柔却笃定。
“好多了。”
心里那片空荡荡的荒原,好像在这一刻,被温柔的理解、坚定的底气,悄悄填满了一角。
他依旧没有完全摆脱脑海里的杂音,依旧会有无力迷茫的时刻,但他终于开始慢慢明白,不必逼自己完美,不必苛责自己全能,允许自己脆弱,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才是真正的和解与治愈。
小小的病号折叠桌支起来,空间不算宽裕,三个人就这么挤在病床周边。齐思远半靠在床头,坐在病床上,谢主任坐在陪护椅,周凯干脆拉了个矮凳子,三个人围着这一张小小的桌子,安安静静吃起早饭。饭盒、粥碗摆得满满当当,监护仪依旧在一旁低低作响,冲淡了心理咨询时那份严肃沉重的氛围。
几口热粥下肚,紧绷的气氛缓和不少。谢主任咬了一口青菜包,忽然慢悠悠开口,打破了沉默。
“说起来,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总会想起很多年前,张主任刚进心外科的时候,你们俩啊,真是太像了。”
齐思远握着粥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谢主任。周凯也停下筷子,露出一副想听八卦的神情。
“那时候的张主任,性格脾性几乎和你一模一样。” 谢主任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回忆的松弛,“同样要强,凡事习惯往自己身上揽,遇到危重病人,恨不得把所有责任全部扛在自己肩上。遇到棘手手术,通宵泡科室是家常便饭,身体明明已经发出警报,照样硬撑着站上手术台,怎么劝都不肯退下来。”
齐思远微微怔住,他一直以为张主任是天生沉稳老练,处事懂得进退有度,没想到年轻的时候,也曾是这般拼命的模样。
“唯一不一样的地方,” 谢主任打趣,目光扫过齐思远,半开玩笑补了一句,“就是没有你这么帅气,头发也远远没有你现在多。早些年疯狂熬夜加班,三十出头发际线就已经岌岌可危。”
周凯一口粥差点呛住,低低笑出声。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张主任一直都是这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周凯饶有兴致,“想不到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拼命三郎。”
“都是熬出来的。” 谢主任放下手里的包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神色收敛几分,“那时候科室条件比不上现在,危重病例多,压力更大。他也经历过很长一段无能为力的阶段,接受不了手术失败,接受不了自己有力所不及的时候,长期高压之下,睡眠、肠胃全都垮掉,也出现过精神紧绷后的躯体化反应。”
齐思远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勺子悬在粥碗上方。原来如今处事冷静,会勒令自己停工休养的张主任,也曾走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弯路。
“那后来呢。” 齐思远轻声问道。
“摔过跟头,吃过亏,慢慢才磨出来的。” 谢主任缓缓说道,“不是变得不在乎病人,而是学会分清,什么是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什么是无论如何也强求不来的结果。学会接纳人本身就有局限这件事,花了他好多年。”
窗外的晨光越发明亮,落在桌面的餐盘上。
齐思远低头看向碗里冒着淡淡热气的小米粥,心底那一大片空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这番话轻轻填上微小的一角。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困在这份要强里面,连现在指点自己的张主任,也曾踩过一模一样的泥潭。
周凯扒拉着碗里的包子,嘴上插了一句:“合着张主任现在这么严格要求我们,全是当年自己踩坑踩出来的经验教训。”
“算是吃过苦,所以不想后辈再重走一遍全部的弯路。” 谢主任淡淡一笑,“他那天同意让你暂缓心理治疗观察两天,不是纵容你硬扛,他太懂你这种性子,知道逼得太急,只会激起你的逆反。”
齐思远没有说话,默默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送进嘴里。很多之前想不通的细节,此刻渐渐有了答案。
早饭的时间没有再聊病症、幻听、记忆茧房那些沉重话题,就在这样一段过往小故事里缓缓度过。小小的病号桌之间,难得有片刻脱离病痛与煎熬的松弛。
周凯本来听得津津有味,一听见谢主任说起张主任年轻时候的模样,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手里的筷子往饭盒边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脸好奇。
“哎谢主任,既然说得这么热闹,有没有老照片?我特别想瞧瞧张主任当年头发尚且茂盛的时候长什么样。”
这话一说出口,连齐思远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平日里见到的张主任,沉稳内敛,鬓角已经有些稀疏,行事滴水不漏,永远是一副前辈领导者的姿态。很难想象他当年也是一腔孤勇、拼命硬扛的年轻医生。齐思远握着粥勺,也下意识微微抬眼,目光落在谢主任身上,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主任见状忍不住低笑一声,他素来不抗拒这种无伤大雅的科室八卦,十分爽快。
“巧了,还真存了几张早年学术会议拍的旧照。”
他放下手里的早餐,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指尖在相册里来回滑动,往很早期的相册归档里面翻找。屏幕不断划过一张张学术合影、会议记录照片。
周凯干脆把凳子又往前挪了半分,脑袋凑得很近,生怕错过。齐思远也微微倾过上半身,隔着小小的折叠饭桌,目光望向手机屏幕。
病房里刚刚还带着几分沉郁的氛围,被这股看热闹的心思冲淡不少。监护仪依旧在一旁滴滴轻响,窗外晨光越发明媚。
“找到了。”
谢主任指尖停住,点开一张年代有些久远的合影。照片画质带着旧手机特有的颗粒感,是多年前一场心外科的学术交流会。年轻的张主任站在人群侧边,白大褂笔挺,眉眼锋利,浑身带着一股锐气,头发确实浓密厚实,和现在相比判若两人。眉宇之间那股不服输、凡事要争一分的劲儿,几乎快要从照片里溢出来。
周凯瞪大眼睛,差点笑出声:“好家伙,还真是!完全想象不到张主任还有这版本。”
齐思远也定定看着屏幕。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性格和自己如出一辙,同样要强,同样习惯把所有责任揽在身上。原来自己如今走过的煎熬,这位一直提点自己的科室主任,早已经亲身经历过一遍。
“那会儿也是年轻气盛,一腔热血,什么都想扛下来。”谢主任看着照片,语气带着感慨,“谁也劝不动,直到现实狠狠给他上了一课,才慢慢磨出现在这份从容。”
周凯饶有兴致,还想再多看几张,正要开口,病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护士过来巡房,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主任飞快把相册退出去,收起手机,嘴角还挂着笑意。
“好了好了,八卦到此为止。要是被老张知道我拿他年轻旧照给你们看热闹,下次开会免不了要被他数落。”
周凯意犹未尽,咂了咂嘴,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包子。
齐思远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又被悄悄填满一小块。原来强大的人,也不是生来就通透,所有人,都要一点点熬过属于自己的那道坎。
周凯啃完手里半个包子,脑子里还回放着刚刚那张老照片,当即举一反三,转头看向床上的齐思远,又望向谢主任。
“那照这么说,老齐以后养好之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张主任?”
话音刚落,他已经自顾自开启脑补,目光来回打量齐思远饱满的发量,脑海里已经勾勒出画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我都能想象出来几十年之后的画面,心外科大主任齐思远,业务能力顶尖,遇事沉稳从容,就是头发逐年撤退,发际线节节往后退,头顶岌岌可危。”
他伸手虚虚比了一个发际线后移的手势,越想越乐。
“平日里一脸严肃教导手下年轻医生,不要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揽,不要拿身体硬拼。结果底下人一打听,才知道齐主任年轻的时候,比谁都拼,硬生生把自己心脏和精神双双干进病房好几回啊。”
齐思远听完,手里的粥勺顿在半空,无奈地瞥了周凯一眼,有点哭笑不得。方才看张主任旧照生出的那点感慨,直接被这家伙的脑洞搅得消散大半。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齐思远低声吐槽,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谢主任被逗得肩膀微微抖动,喝了一口粥,笑意温和。
“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谢主任半开玩笑,随即语气认真下来,“前提是,他真的学会张主任后来悟出来的道理。如果依旧凡事死扛,什么责任全部自己兜住,那不止是发际线要遭殃,身体和精神依旧会反复亮起红灯。”
“可不是嘛。”周凯点点头,继续发挥想象,“以后科室新来的小伙子拼命熬夜上手术,齐主任板着脸训人,转头我就从旁边路过,悄悄掏出这段时间齐思远的住院虚弱的照片,跟新人说,看见没,你们主任当年比你们还疯。”
病房里响起一阵浅浅的笑声,压抑的气氛消散了许多。
齐思远靠在床头,没有反驳,心里却在默默思索。
他也向往那样的结局,熬过眼下这一关,褪去一身莽撞的执拗,变得通透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