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拼命想要藏起来的脆弱、无能、垮掉的模样,终究还是磨掉了她的欢喜。
恐慌如同冰水,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脑海里那道惯于苛责他的声音,顺势轰然响起。 看见了吗。就算从前再开心,也总会有厌烦你的一天。 你不停倒下,不停需要她来为你操心,她迟早会厌倦这样的日子。
监护仪滴滴的报警声轻轻响了起来,心率持续走高,曲线剧烈起伏。
周凯立刻坐直身体,看见齐思远面色发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微微哆嗦,整个人已经被幻境带来的恐慌裹挟。
但他依旧没有急着伸手去摇醒他,只是压低了声音,隔着并不远的距离,用平稳、清晰的语调,一点点把现实的讯号送进齐思远混乱的意识里。
“齐思远,那只是你的脑子加工出来的画面。这里是病房,现在是夜里。”
他的声音不高,穿透重重虚幻的茧房,努力给正在下坠的人抛下一根现实的绳索。
周凯沉稳的声音穿透重重混沌的幻境,一点点撞开记忆茧房厚重的迷雾。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隔间、巴掌大的小窗口、江瑶那张骤然冷淡的面孔,全都像褪色的旧胶片一般,一点点变暗、消融,尽数消散在意识深处。
拉扯着他下坠的那股阴冷力量慢慢退去,翻涌的恐慌如同潮水缓缓退落。齐思远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慢慢回归平缓。浑浑噩噩之间,他没有再陷入纷乱的梦境,就这样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床头监护仪跳动的曲线,一点一点回落至安全平稳的区间,滴滴的声响变得柔和规律。
周凯盯着屏幕观察许久,确认心率、血氧全部稳定,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他轻轻替齐思远掖了掖滑落的被角,把陪护椅放倒,裹上一件薄外套,也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一夜安然,病房之内只剩仪器绵长单调的回响。
天光一点点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渗进来,浅淡的晨光漫过地板,驱散了深夜的沉郁。
齐思远缓缓睁开双眼。
这是住院以来,他难得一夜无梦魇,踏踏实实睡够了一整觉。大脑不再被无休止的幻听轰炸,也没有坠入记忆茧房反复煎熬。只是醒来之后,心底并没有劫后余生的轻松,反倒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情绪,空空落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昨夜幻境里江瑶那副漠然冷淡的模样,依旧残留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明明知道那多半是自己精神焦虑捏造出来的幻象,可心底的那一丝慌张,依旧残留着痕迹。
他静静躺着,望着天花板,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下的床单,还没有完全从昨夜的情绪里抽离。
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缓缓推开。
谢主任来得格外早,手里拎着帆布文件包,一身简约的便装,晨光落在他肩头。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先站在门口,安静观察了片刻床上刚刚苏醒的齐思远,又扫过一旁监护仪上昨夜留存下来的记录数据。
周凯也被开门的动静惊醒,猛地从陪护椅上坐起身,睡眼惺忪,抬手揉了揉眉眼,压低嗓音:“谢主任,来得这么早。”
谢主任轻轻点头,脚步放得很轻,缓步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齐思远的脸上。
“睡得怎么样?”他的语气平和舒缓,没有急切追问症状,只是轻声开口询问。
齐思远缓缓侧过头看向来人,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倦怠,心底那份空空荡荡的感觉依旧盘旋不散。
“睡着了。”他声音还有一点沙哑,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没有做梦。就是心里……空得厉害。”
昨夜记忆茧房之中发生的一切,那些窗口里的回忆,凭空幻化出来的冷漠面孔,还有心底滋生出来的自我怀疑,都还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底。
晨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病房地面,监护仪依旧维持着平稳柔和的滴滴声。
谢主任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刻意和齐思远保持着舒服的距离,没有逼得太近。
周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晚上在陪护椅凑活睡觉,浑身骨头都透着酸僵。他看二人准备开始沟通,便拿起外套,打算出去买早饭。
“我出去买点早饭,你们慢慢聊。”周凯低声交代,又转头看向齐思远,“有不舒服直接按呼叫铃。”
齐思远微微颔首。
病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谢主任和齐思远两个人。
谢主任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立刻记录,神色温和,不带半分审问的压迫感。
“昨天我离开病房之后,到夜里,你这边都发生了什么,慢慢跟我说一说。不用刻意筛选,想到什么就讲什么。”
齐思远背靠床头,身上盖着薄被,眼神有些放空。昨夜那座简陋的记忆茧房还残留在他的感知里,那些一扇扇小小的窗口,还有幻境里江瑶骤然变冷的神情,依旧历历在目。
他沉默片刻,慢慢开口,语调平缓,把事情一点点复述出来。
“你走之后,周凯怕我胡思乱想,拿病例给我整理,用来转移我的注意力。”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着被子的边角,“一开始是有用的,脑子里那个声音退到一旁。后来我看见文档,忍不住想去翻看那个小女孩的手术病例。周凯不肯,拿给江瑶打电话威胁我,我才放弃。”
说到这里,齐思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
“到了夜里,闭上眼,我又进到那片记忆茧房里面。就是那些被分割成一个个小隔间的记忆,只能透过小小的窗口去看过去。大部分画面全都是手术室、工作的片段,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和江瑶有关的。”
谢主任认真听着,笔尖轻轻落下,简单记下关键词,并不打断他。
“我停在其中一段记忆,是江瑶设计作品获奖那天,她拿着奖杯特别开心。”齐思远的声音放得更轻,“可没过多久,画面变了,她脸上的笑容全部消失,变得十分冷漠。不是生气发怒,就是淡淡的疏离。我被一股力量拽进茧房深处,心里特别慌,下意识觉得,是我又惹她不高兴了。”
他皱了皱眉,带着一丝困惑:“我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片段,还是我脑子里凭空捏造出来的幻象。我想不起来现实里,她什么时候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之后我听见周凯在旁边叫我的名字,幻境才一点点消散,之后我就睡着了。今天醒过来,没有噩梦,但是心里空空的,堵得慌。”
讲完这些,齐思远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部分积压在心底的重量。
谢主任合上笔记本,放在腿上,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那种空洞感,很多人从强烈的焦虑、恐慌当中脱离出来之后,都会体会到。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下来,情绪没有地方落脚,就会产生心里空荡荡的感受。”
他缓缓说道,“至于那个变得冷漠的江瑶,不一定是真实记忆。当你内心深处不断在自我否定,害怕自己会拖累爱人,这份恐惧,就会在你的梦境、你的记忆幻境里面,加工出你最害怕看见的画面。那是你内心的担忧投射出来的影子,不等于现实。”
齐思远垂着眼,听完这番话,却依旧无法完全释怀。理智上他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可心底那股慌张的感受,真切地存在着。
“可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有一天,现实里她也会变成那个样子。”齐思远低声说道。
这句话压在心底很久,终于被他轻声说出口。
不是矫情,也不是胡思乱想,是他这段时间所有脆弱、自卑与无力堆叠出来的最深的恐惧。
他这一生,事业、医术、名声,都是自己一步一步熬出来、拼出来的,唯独江瑶,是他意外收获的温柔与圆满。他一直配得感极低,总觉得自己常年扑在工作上,疏于陪伴,亏欠她太多。如今自己骤然倒下,褪去了所有耀眼的光环,变成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包容的病人,便愈发笃定,自己终究会耗尽她的温柔。
谢主任静静看着他憔悴落寞的模样,没有立刻开口说教,只是放缓了所有语速,语气温和又有力量。
“我来帮你拆解一下,你心里这份最害怕的东西。”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坦诚温和:“你昨晚在记忆茧房里看到的冷漠,不是江瑶的真实情绪,是你自己内心的‘自我惩罚’投射。你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称职,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拖累了怀孕的妻子。所以你的大脑,就制造出了她冷淡疏离的画面,来印证你的自我否定。”
齐思远睫毛轻颤,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些道理他隐约懂,可情绪从来不受理智控制。
“你仔细回想一下。”谢主任耐心引导,“现实里的江瑶,在你最忙碌、最顾不上家的时候,有没有抱怨过你?在你心脏手术术后体虚、需要休养的时候,有没有嫌弃过你?在你这段时间精神崩溃、状态全无,连自己都嫌弃自己的时候,她有没有过半分失望和疏离?”
一连串温和的反问,精准戳破了他脑海里虚假的幻象。
齐思远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片段。
是她日复一日的温柔等候,是她明明满心牵挂,却为了不给他加压,甘愿在医院楼下遥遥相望、不肯上楼打扰,是她永远包容他的忙碌,体谅他的不易,从未有过半句苛责。
现实里的江瑶,永远明媚、永远温柔、永远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昨晚幻境里那张冰冷冷漠的脸,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枷锁。
“是我自己……想多了。”齐思远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疲惫与自嘲。
“不是想多了,是你太苛责自己了。”谢主任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你长期处于高压生死环境,习惯了预判风险、预判最坏的结果。工作上,这份预判让你规避了无数手术风险,可放在生活里,它就变成了折磨你的执念。你会下意识预判自己会失败、会掉队、会被抛弃。”
“你刚刚说,你觉得江瑶能平衡好工作和生活,而你做不到,对不对?”谢主任回到他昨夜的心结,精准衔接他的思绪。
齐思远轻轻点头:“她做设计,项目再忙、压力再大,也能守住生活的温度,不会被工作吞噬。可我只要沾上工作,就会彻底弄丢自己的生活,弄丢情绪,弄丢身体。我连最简单的平衡都做不到。”
语气里的落差与自卑,直白又刺眼。
谢主任闻言,缓缓开口,帮他解开多年的认知误区:“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你们的职业属性,从根上就不一样。”
“江瑶的设计工作,有截止日期、有项目周期、有收尾节点,忙完一阵就可以彻底抽身休息。可你的工作,是人命关天、无休无止的责任。病人不会给你放假,急症不会挑时间,生命不会等你调整好状态。心外科的岗位,从你上岗那天起,就没有真正的下班,没有绝对的松弛。”
“你不是不会平衡,是你的职业,和你的职责,根本不给你平衡的机会。”
这句话轻轻落地,却狠狠撞进齐思远的心底。
十几年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清晰、这样公正地,为他的透支、他的紧绷、他的身不由己做出解释。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称赞他敬业、靠谱、能力强,所有人都习惯了他永远坚挺、永远扛事,连他自己都默认,撑不住就是自己的懦弱,做不好就是自己的失职。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失衡、疲惫、紧绷,从来都不是他的错。
“你习惯了全权兜底,习惯了永不退缩,习惯了用自己的一切去托住别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