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岚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串实时监测的数据流。
这是她团队开发的健康数据跨境流动监测系统,专门追踪异常的流量进出。
屏幕上的图表显示,某个境外Ip在过去一周内,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频繁访问江东省肿瘤医院的基因数据库,并且在持续下载数据。
林念苏问:“这是什么意思?”
顾清岚飞快地敲着键盘回应道:“有人在偷数据。江东省肿瘤医院的基因数据库,里面有五万多个癌症患者的全基因组测序数据。这个Ip在过去一周下载了三千多份。”
“能查到是谁吗?”
“Ip是境外的,用了VpN。但数据量这么大,不可能不留痕迹。”她调出一张图表,“你看,下载的数据类型很集中,全是肺癌、肝癌、乳腺癌的基因突变数据。这不是普通的研究机构,普通机构不会只要这三种。”
林念苏接着问:“你是说有人想用这些数据训练AI?”
“很有可能。跨国药企研发新药,需要大量的基因数据做训练。中国的患者数据,成本低,样本大,而且没经过伦理审查的限制。他们偷一次,能省几千万。”
顾清岚忽然停顿了一下说:“他们似乎不是在偷,而是在买。”
“买?”
“你看这个。”她点开另一个窗口,是一个加密的聊天记录截图。她的系统拦截到了一条信息,是用暗网渠道发送的。内容显示:“数据已收到,尾款打过去了,继续,越多越好。”
林念苏惊恐地问道:“这是谁跟谁在说话?”
“还不知道。发件人的Ip在国内,收件人在境外。国内的Ip我追踪到了,是江东省的一个地址。”她转过头看着他,“念苏,这事必须上报国安。不是卫健系统能管的了。”
第二天早上,林念苏到了国安。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张的处长,四十出头,寸头,说话很快。
他把顾清岚的监测数据和聊天记录截图递过去,张处长看了十分钟,抬起头。
“林司长,这个事,您夫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晚上。”
“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她。”
张处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个人进来。
“小李,你查一下这个Ip的详细定位。要快。”
一个小时后,定位出来了。
江东省江东市,某科技园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注册公司是一家医疗咨询公司,法人是一个叫张德明的人,注册资金五百万,成立时间一年前。
张处长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片刻说。
“林司长,这个事,您先不要声张。我们这边会安排人调查。”
“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尽快。”
林念苏回到家,顾清岚还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她转过头问:
“国安怎么说?”
“他们查了。Ip地址在江东市,一家医疗咨询公司。”
“法人是谁?”
“张德明。”
顾清岚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工商注册信息。
“张德明,四十五岁,江东省江东市人。这家公司去年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经营范围是医疗咨询、技术咨询、数据处理。没有资质做基因数据交易。”
“空壳公司。”
“对。而且你看这里。”她指了指屏幕上的股权结构图,“这家公司的股东是一个基金,基金的Lp里有一个人,叫王建国。”
“王建国?跟智医科技那个死者同名?”
“不是同一个人。这个王建国,现任江东省肿瘤医院器官移植中心主任。”
林念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清岚,你查一下这个王建国的履历。”
顾清岚敲了几下键盘。
“江东省肿瘤医院器官移植中心主任,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三年前,他的研究所拿了一个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的项目,经费五千万。研究方向是基于AI的器官匹配预测模型。”
“他们需要数据。”
“对。大量的基因数据。器官匹配预测模型,需要供体和受体的基因数据做训练。这些数据医院有,但不能出境。所以他们换了个方式,通过第三方公司,偷偷往外传。”
“传给谁?”
“传给他。”顾清岚调出另一张图,“Ip的最终归属地,是某国一家跨国药企的研发中心。那家药企,叫辉瑞。”
林念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辉瑞,全球最大的制药公司之一。
他们在研发AI器官匹配模型,需要中国的患者数据。
中国的数据出境监管很严,他们拿不到,就通过国内的中间人,偷偷往外运。
三年的项目,五千万的经费,一部分用来做研究,一部分用来买通中间人,一部分用来封口。
“念苏,这事不能拖了。得告诉爸。”
林念苏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
“爸,落地请开机,有要事汇报。”
二个小时后,林杰打来电话。
林念苏把顾清岚发现的异常、Ip追踪、空壳公司、王建国、辉瑞,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杰听完说:
“门儿都没有。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顾清岚接过电话说:“爸,他们出价很高。那个聊天记录里说,一例患者的全基因组数据,他们给两万。五万例,就是十个亿。”
林杰在电话里面严肃的说:“我倒要看看,谁动心,那就让谁进去。这个案子,不是卫健系统能管的了。得国安动手。”
挂了电话,林杰在机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我林杰。有个事跟你说。国安的张处长在查。你跟他对接一下。对,跨国药企,偷中国患者的基因数据。好。”
他挂了电话,然后又给林念苏打了回来:
“念苏,那个王建国,你是不是认识?”
“认识。江东省肿瘤医院器官移植中心主任,我当年的小导师。”
林杰沉默了片刻说:
“你去找他。不用打草惊蛇,就说去看看。把他稳住。国安这边还需要时间取证。”
“好。”
“清岚。”
“爸。”
“你的监测系统,还能不能追踪到更多的线索?”
“能。他们的数据传输还没停。我可以实时监控。”
“继续盯。不要让他们发现。”
顾清岚点了点头。
第二天,林念苏去了江东省肿瘤医院。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到了器官移植中心。
护士站的小周认识他,站起来打招呼。
“林司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王主任。他在吗?”
“在办公室。您直接过去就行。”
林念苏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
他推开门,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喝茶。
他看见林念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苏?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路过,来看看您。”
王建国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坐。尝尝这个,武夷山的岩茶,朋友送的。”
林念苏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王建国。
六十二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白大褂,胸口的牌子上写着“主任医师”,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老师,您最近忙吗?”
“忙。研究所的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天天加班。”王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你呢?卫健委那边怎么样?”
“还行。最近在搞AI伦理审查的事。”
“我知道。智医科技那个案子,闹得挺大。”王建国放下茶杯,看着林念苏说,“念苏,你那个伦理审查办法,我看过了。方向是对的,但执行起来不容易。AI医疗是未来的方向,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就把路堵死了。”
“老师,不是堵路。是修路。路修好了,车才能跑得快。”
王建国笑了。“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林念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老师,您那个项目,进展顺利吗?”
王建国笑着:“还行。数据收了不少,模型也在优化。就是数据质量参差不齐,还要再筛选。”
“数据从哪儿来的?”
“医院自己的。我们移植中心每年做几百例手术,供体和受体的基因数据都保存着。这些数据够用了。”
“老师。您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什么意思?”
“就是……找您谈合作的人。外面的公司,或者基金。”
王建国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冷笑道:“念苏,你今天来,不是来看我的吧?”
林念苏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来查我的。”
“老师……”
“你别说了。”王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念苏,你知道我为什么搞这个项目吗?”
“为什么?”
“因为器官移植的匹配率太低了。现在靠的是运气,配上了就能做,配不上就得等。等的人,很多人等不到就死了。我想用AI,把匹配率提上去。让那些等器官的人,少死几个。”
“老师,这个想法是对的。但数据不能出境。”
王建国转过身,看着他说:“数据没有出境。”
“有。老师,您那个项目的合作方,是一家跨国药企。他们提供经费,您提供数据。那些数据,通过一家空壳公司,传到了境外。一例患者的数据,他们给两万。五万例,十个亿。这笔钱,流到了谁的口袋里?”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了。
“念苏,你以为我想吗?我的研究所缺钱。那些学生发不出工资,做不了实验,发不了论文。我想做科研,但国家不给钱。那家药企找上门来,说愿意资助,条件是要数据。我说数据不能给,他们说那就合作,数据留在国内,他们只拿分析结果。”
“结果呢?”
“结果他们拿了数据。”
“您知道?”
王建国低下头回复:“知道。但已经晚了。”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师,您收了多少钱?”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六百万。分三年,每年两百万。”
“用在哪儿了?”
“发工资。买设备。给学生交学费。”
“老师,身不由己,不是理由。”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他说:“念苏,你也会身不由己的。”
“老师,国安已经知道了。您自首吧。”
王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念苏,如果我不自首呢?”
“那我来替您报警。”
王建国看着这位曾经的学生,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电话。
“喂,是国安吗?我找张处长。我是王建国,江东省肿瘤医院的,我要自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念苏,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照顾我的学生。他们不知道这些事。他们是无辜的。”
“好。”
王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脱下白大褂,叠好,放在桌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护士站的小周看见他,站起来叫了一声“王主任”,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医院门口,国安的车已经到了。
两个穿夹克的人下车,看见王建国从楼里走出来,走上前把他扶上车走了。
林念苏看着车辆远去,心里面五味杂陈。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顾清岚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
这张截图是她监测系统拦截到的最后一条信息,发件人是王建国的手机,收件人是境外那个Ip。
内容写着:“对不起,我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