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秦明和小花站在雨中，那些雨水落在他们头顶三尺处，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自动滑开，一滴也沾不到身上。
宋思明愣了愣，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是、是老朽糊涂了……仙师是何等人物，哪用得着这个……”
他把蓑衣披在自己身上，又戴好草帽，这才跟上来。
秦明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行人出了镇子，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北走去。
别看宋思明年纪大了，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但腿脚却丝毫不慢。
他穿着草鞋，踩在泥巴地里，“哼哧哼哧”走得飞快，连那几个年轻衙役都有点跟不上。
秦明抱着小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山林。
那山林不大，但林木茂密，杂草丛生。
此刻被灵雨浇灌，草木长得更加疯狂，几乎要把进山的路都给封住。
但秦明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山林前方的景象。
大片的水田被翻得乱七八糟，泥土像被什么巨兽犁过一样，东一道沟西一道坑。
田埂被踩塌了，灌满了水的田里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坑洞。
那些刚刚发芽的秧苗，被连根拔起，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泥地里。
几个老百姓站在田边，不敢靠近。
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身上被雨淋得透湿，却顾不上躲雨，只是望着那片被毁坏的田地，脸上满是绝望。
一个老妇人跪在泥地里，双手捧着几株被踩烂的秧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旁边的人想拉她起来，她却不肯动，只是跪在那里，喃喃自语。
“今年的粮食……全毁了……全家老小，吃什么啊……”
这时候，那几个庄稼汉已经看到了他们。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赤着脚就冲了过来，泥巴溅了一身也顾不得，张口就喊：
“宋大人！你可来了！这怎么办呀！”
其他几个也跟着涌上来，七嘴八舌地嚷着。
“那妖怪还在林子里！我们不敢进去！”
“我家那口子昨天刚把种子撒下去，全毁了！”
“宋大人，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宋思明被他们吵得头大，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说：“别吵别吵！青溪宗的仙师来了！他来除妖了！”
几个汉子这才注意到秦明。
他们看着这个白衣飘飘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脸上露出几分拘谨和怀疑。
这……就是仙师？
这么年轻？
还带着个孩子？
但这些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瞬，他们就齐刷刷跪了下去。
“仙师！求仙师救救我们！”
“仙师，那妖怪可厉害了，您可得小心啊！”
秦明一挥手，一股柔和的法力将几人轻轻托起。
“不必多礼。”他说，“那妖怪的事，我已知晓。”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这就知道了？还没进山呢？
他当然知晓，刚来此地，他便用神识探查过。
这下边却有只妖怪，是只翻地龙，也就是蚯蚓。
秦明之所以跟着宋思明慢悠悠的来，就是因为没有在那妖怪身上感受到什么凶煞血腥之气，并且那几个人也还活着。
他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罗盘。
那罗盘巴掌大小，通体青铜色，表面刻满玄奥的符文。
他托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罗盘上的指针便飞快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嗖”地指向那片山林的方向。
“找到了。”
秦明点点头，“孽畜就在那里。”
几个汉子瞪大眼睛，看着那神奇的罗盘，脸上满是敬畏。
宋思明更是激动得老脸通红：“仙师神通广大！仙师神通广大啊！”
秦明面不改色地把罗盘收回袖中，心里却有点好笑。
这罗盘就是个凡间算命先生用的普通货色，刚刚找了块材料，现场捏的。
反正凡人看不懂，只要演得像就行。
主要是吧，如果他演都不演，一来就将那妖怪镇杀了，保不齐他们怀疑这妖怪是我放的呢，是吧？
要不然咋一来就知道这妖怪在哪呢？
该演的时候还是要演一下。
“你们在此等候。”
他说，“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直接跃进了那个最大的坑洞中。
小花愣了愣，然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老爷等等小花——！”
她也跳进了坑洞，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宋思明和几个汉子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
这就下去了？
仙师除妖，这么干脆的吗？
我还以为要先谈好处，不是，要好好洽谈一番除妖事宜呢。
……
地底百丈。
翻地龙正睡得香甜。
它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它趴在一座巨大的瓷器山上，那些瓷器都是用玉湖镇最好吃的泥巴烧成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它张开大嘴，一口一个，嘎嘣脆，香得很。
然后，梦碎了。
两道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如同两座大山，狠狠地压在它身上。
翻地龙猛地睁开眼，吓得魂飞魄散。
它看见一个白衣男子站在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那眼神平静如水，却让它浑身僵硬，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紧接着，它感觉周身妖力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是彻底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翻地龙吓得差点晕过去。
它害怕它想逃，却发现动也动不了。
它活了这么多年，从一条小蚯蚓修炼到化蝶境，又借着血月祭的机缘突破神火境，自认为也算一方大妖了。
可眼前这人，一个眼神，就让它变成了普通的蚯蚓？
这……这是什么神仙？！
秦明看着这条瑟瑟发抖的蚯蚓妖，眼中红光一闪。
翻地龙的记忆如同翻书一般，在他面前展开。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抽象。
这翻地龙本来只是一条躲在深山里的小妖，化蝶境修为，胆小如鼠，从不敢靠近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