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说什么事,安湄说龙骨草和凤凰血的事。你前几天去方记药铺买过这两味药,掌柜的记得你。那女人说她买药是为了治病,不犯法吧。安湄说不犯法,但她想知道她得了什么病,需要这两味药来治。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没病,是她师父病了。安湄问她师父是谁。那女人说不能告诉他。
安湄走进院子,那女人想拦,没拦住。院子里很安静,正屋的门关着,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透不出一丝光。安湄推开门,屋里很暗,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药味,是一种说不出的腐败气息,混着某种辛辣的香气。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看不清脸。安湄走过去,那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嘴唇发紫,眼珠发黄,一看就是中毒已深的模样。
那女人跟进来,说你看见了,我师父中毒了,需要龙骨草和凤凰血来解毒。安湄问中什么毒。那女人说是一种奇毒,叫“九幽散”,无色无味,中毒之后不会立刻死,而是一点一点地损耗人的生机,先是浑身乏力,然后全身的器官逐渐衰竭,最后在睡梦中死去。安湄问谁下的毒。那女人说她不知道,师父也不肯说。
安湄出了那间屋子,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说话。她总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一株龙骨草,一株凤凰血,一个快死的师父,一个不肯透露身份的女徒弟,一个失踪的老采药人,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陌生人,这些看似零散的人和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但这根线的尽头是什么,她还看不到。
陆其琛从寨墙那边走过来,说穆远山在收拾东西,要走了。安湄问去哪儿。陆其琛说他要去北边的悬崖,亲自去找龙骨草,说他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陆其琛说周全在城北的山上发现了一个山洞,洞里有人住过的痕迹,还有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里有龙骨草的碎叶。已经去看过了,山洞里什么都没有了。安湄说那就去查附近的人家,看谁最近去过那座山。陆其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八月初五,周全在北边的山脚下找到了一个猎户。猎户说,他前几天在山里打猎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在山洞外面生火,像是在熬什么东西。安湄问他那两个人长什么样。猎户说一个男的,穿着绸缎袍子,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穿白底蓝花的衣裳,长得挺好看。安湄问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人。猎户说还有一个老头,被他们用绳子绑着,蹲在火堆旁边,脸上全是伤。安湄问那个老头现在在哪儿。猎户说不知道,他看见那两个人手里有刀,没敢靠近,绕路走了。
安湄知道那两个人就是她要找的人。他们绑了一个老头,要那老头帮他们找龙骨草。老头找到了,摔死了,他们呢。他们拿到了龙骨草吗,她让周全去查那两个人的下落。
猎户说那两个人往南边去了,走的时候还抬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东西,很沉,像是石头。安湄问是石头还是草药。猎户说分不清,挺沉的,像是石头,又像是铁。
安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她不敢肯定。她让周全继续查,自己回了寨子。走到半路上,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个女人说她的师父中了九幽散,需要用龙骨草和凤凰血来解毒,可她怎么知道龙骨草和凤凰血能解九幽散。这种偏方,连白芷都不知道,她一个年轻女人,从哪儿知道的。安湄觉得事情比看起来复杂得多。
八月初六,周全把自己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摊在安湄面前,像把一堆碎瓷片倒在桌上,等着她拼出个形状。
城南巷子里那个女人姓沈,名唤沈青萝,是青城山下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她师父姓陆,叫陆沉舟,早年在江湖上颇有名号,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带着这个女徒弟隐居在青城山脚下,一住就是十几年。师徒两人很少与外人来往,左邻右舍只知道她会些拳脚,懂些医术,偶尔给村里人治个头疼脑热,收的诊金也便宜,口碑倒是不错。至于她师父陆沉舟,没人见过他出门,也没人知道他在屋里干什么。这回陆沉舟中毒,沈青萝急得四处求医问药,什么偏方都试过了,就差把整座山翻过来找药引子。
安湄问周全沈青萝那个师父是怎么中的毒。周全说打听不到,沈青萝不肯说,认识她的人也说不清楚。安湄说那就去问她自己。
八月初七,安湄又去了城南那条巷子。院子门还是关着,石榴树上青涩的果子比上次大了些,但离熟还早。安湄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沈青萝探出半边脸,脸色比上次更差,眼窝深陷,眼下乌青,像是好几夜没合眼。她看见安湄,没说话,把门拉开了。
屋里那股腐败的气息更浓了。陆沉舟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底,露出一张瘦得脱形的脸,颧骨高高耸起,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黄色,嘴唇发紫,指甲发黑。安湄走近几步,闻到一股甜腥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像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腐烂。白芷跟在她身后,伸手探了探陆沉舟的脉,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沈青萝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安湄问她知不知道她师父是怎么中的毒。沈青萝说她真的不知道。安湄问她师父中毒之前见过什么人。沈青萝说见过一个男人,那个人自称是云游四方的道士,路过青城山,想借宿一晚。她师父心善,让他住下了。第二天早上,师父就起不来了,那个道士也不见了,不知道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