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离开户部,走出大门。
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与朱崇向这老头儿的交锋,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言语,却大抵算是敲定了两国通商的基调。
小乙缓缓走下台阶,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意。
他之所以要用这般近乎跋扈的居高临下态势,硬生生闯入这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重地。
无非就是要向这座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的北邙朝堂,掷地有声地宣告一件事。
他赵小乙,这个从南边赵国远道而来的年轻驸马,绝非是个任人拿捏的善茬。
虽说眼下他身上仅仅挂着个驸马的虚衔,在这异国他乡的庙堂之上算不得什么实权人物。
可他偏要让那龙椅上的帝王,让那满朝文武,让这整座太安城里的达官显贵们都看个清清楚楚。
他自赵国跋山涉水而来,绝不是为了在这北邙的温柔乡里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
他赵小乙的胸中,藏着的是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惊涛骇浪,是要在这乱世棋盘上落下几枚惊天大子的。
回到那座略显清冷的赵府后,小乙连外衣都未曾换下,便径直一头扎进了娄先生那间终日弥漫着淡淡墨香的书房之中。
推开房门,只见娄先生正端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石,神态安详。
小乙走到书案前,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温茶,一饮而尽。
“先生,户部那边的事儿,大抵是敲定了,应该出不了什么太大的纰漏。”
娄先生微微抬眼,放下手中的玉石,轻声应和。
“只不过……”
小乙微微眯起双眼,修长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
“这帮北邙的官僚,行事向来求稳,他们势必还要在暗中仔细甄选一番。”
“总得找出行事稳妥的家族,来和咱们手底下的马帮,以及滨州那四大盐商去接洽这桩泼天的买卖。”
娄先生抚了抚下颌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睿智光芒,不疾不徐地开口。
“若论这马匹生意,放眼整个北邙的版图,能一口吃下这块肥肉的,大抵也就只有那个底蕴深厚的欧阳家了。”
“至于这牵扯甚广的官盐买卖嘛……”
娄先生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想必那朱崇向这等老狐狸,最终还是会将其交托给树大根深的卢家来操盘。”
小乙叩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眼前这位看似只是个寻常幕僚的老者。
“先生这足不出户的,怎么好像对这北邙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也这般了如指掌?”
小乙的直觉向来敏锐,他立马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诡谲意味。
娄先生闻言,非但没有丝毫被看穿的局促,反而仰起头,爽朗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殿下这份察言观色的机智,果然是远非常人能及啊。”
老者笑罢,眼中流露出一抹深邃的敬畏之意。
“殿下猜得没错,老朽之所以能知晓这些隐秘,确实都是康老爷在暗中传递的消息。”
听到那个久违的称呼,小乙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眸深处瞬间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苗。
“先生,如今那赵国的使团都已经打道回府了,这萨鲁城里的眼线想必也撤去了大半。”
小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见见叔叔?”
娄先生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流露出几分年轻人心性的殿下,温和地笑了笑。
“殿下莫急,老朽今日正要与你细说此事。”
娄先生压低了嗓音,吐出两个字。
“明日。”
小乙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日?”
娄先生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嗯,就明日。”
小乙猛地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
“叔叔如今身在何处?”
娄先生摆了摆手,示意小乙稍安勿躁。
“殿下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莫要这般心急火燎的。”
“你只需安心在这府中静候佳音即可。”
小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娄先生,眼神中满是期冀。
“先生的意思是……叔叔他要亲自来这府上?”
娄先生微笑着,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嗯。”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灿烂的由衷笑意。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听闻那个犹如定海神针般的男人赵衡即将到来,小乙整个人瞬间便来了精神,仿佛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娄先生看着小乙那副雀跃的模样,轻声提醒道。
“殿下,至于咱们接下来在这北邙朝堂上该如何落子布局……”
“还是等康老爷亲自来了,咱们再关起门来,一同细细商量吧。”
小乙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离开书房,小乙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掩不住的笑意。
刚一进门,正在整理床铺的红菱便转过身来,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好奇。
“小乙哥,你不是去那户部走了一遭吗?”
红菱歪着脑袋,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怎么见了那朱老头儿,反倒开心成这副模样了?”
小乙快步走到红菱身边,顺手揽过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神秘。
“红菱,你听好了,明日不管有什么事,你都哪儿也不要去。”
“就安安稳稳地留在这府中。”
红菱闻言,微微一怔,有些不明就里。
“怎么了呀?莫不是这府上,明日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客人要登门拜访?”
小乙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刮了一下红菱的琼鼻。
“对,确实是非常重要。”
“不过嘛,来的人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客人。”
小乙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轻声吐出四个字。
“而是我的叔叔。”
红菱惊呼出声,赶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
“叔叔?”
小丫头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既然是小乙哥的叔叔大驾光临,那咱们是不是还得准备准备,入宫去拜见父皇呀?”
小乙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不不不,这事儿可万万使不得。”
“叔叔如今在这北邙的身份,可谓是极其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断然是不便在人前抛头露面的。”
接下来,小乙便拉着红菱在床榻边坐下,将赵衡那错综复杂的真实身份,挑拣着能说的,简单地给红菱讲述了一番。
红菱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张俏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仿佛在听一段光怪陆离的江湖传奇。
小乙看着红菱那副呆萌的模样,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柔荑,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红菱,你可得千万记住了。”
“关于叔叔的真实身份,这可是咱们府上的头等机密,绝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哪怕是咱们身边最亲近的下人,也绝不能说。”
小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
“否则的话,一旦走漏了风声,莫说是咱们这座府邸……”
“恐怕就连这整座萨鲁城,都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惹来天大的麻烦。”
红菱被小乙这番严肃的言辞吓得小脸微白,赶忙用力地点了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
“好,红菱知道了,红菱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对外人说出半个字的。”
次日清晨,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小乙便早早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极其罕见地没有让红菱伺候,而是自己动手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衫。
他就像个等待着长辈考校学问的孩童一般,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那双明亮的眸子,时不时地便会越过院墙,望向府门外的方向。
然而,时间就这般如指间沙般悄然流逝。
从晨曦初露,一直等到了夕阳西下,漫天红霞将这太安城的屋脊染得如血般鲜红。
那扇厚重的府门,却始终未曾被人敲响,关于赵衡的消息,更是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小乙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快步走到娄先生的房门外,轻轻叩响了房门。
“先生,这天都快黑了,叔叔他……今天还会来吗?”
屋内的娄先生正在挑灯夜读,听到小乙的问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殿下莫急。”
“康老爷既然亲口说了今日会来,那便一定会在今日踏入这座府邸的。”
“他那般一诺千金的人物,何时食言过?”
小乙听了这话,只得强压下心头的焦躁,继续在那清冷的院子里等着。
天色由浅灰渐渐转为深黑,犹如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了整座萨鲁城。
直到天际的云层散去,一轮皎洁如玉盘的明月悄然爬上枝头,将清冷的银辉洒满整个院落。
就在这时,驸马府那扇隐蔽后门处,终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叩……叩叩……”
那敲门声极有规律,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敲击在小乙的心坎上一般。
门外,正静静地站着两个被月光拉长了的身影。
其中一人,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身形显得极为肥硕,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肉山。
而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人,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那空荡荡的左边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飘荡,显得有些刺眼,赫然是个断臂的汉子。
一直在暗中守候的钱柜,如同一只敏捷的夜猫般,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后门。
他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到了极点,将门外的两人迅速迎进了府中。
来人,正是小乙日思夜想的叔叔赵衡。
以及那位曾经跟在小乙身旁的断臂王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