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色渐深,那座在萨鲁城中如雨后春笋般异军突起的赵府,终于在娄先生滴水不漏的部署下,一点点沉寂下来。
这座府邸的宁静表象之下,实则暗藏着足以搅动两国风云的惊涛骇浪。
小乙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将一身的肃杀之气尽数留在了门外。
屋内烛光摇曳,暖香浮动。
有一位眉眼温婉的女子,正静静地坐在床榻边,等着她的如意郎君。
“红菱。”
小乙轻声唤了一句,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许多。
“小乙哥,你回来了啊。”
红菱闻声抬起头,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上绽放出如春风拂柳般的笑意。
她款款起身,迎上前来替小乙解去沾染了夜露的披风。
“嗯,方才和娄先生他们商量了一下,关于带你一起出去游玩的事宜。”
小乙顺势握住女子那柔若无骨的柔荑,拉着她一同在桌案旁坐下。
红菱微微偏过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
“小乙哥,你怎么什么事都要去问过那位娄先生啊?”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的夫君分明是个顶天立地、胸有沟壑的奇男子。
小乙伸手轻轻刮了一下红菱挺翘的鼻梁,眼神中透着一股深邃的意味。
“红菱,有些事,我还来不及一一细细讲与你听。”
他端起桌上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总之,你只需要知道,娄先生对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甚至可以说,就包括咱们父皇能够如此顺利地登上帝位,这位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娄先生,都是居功至伟的。”
听到这话,红菱那张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满脸的不可置信。
“真的假的?”
“就那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能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赵小乙看着妻子那娇憨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红菱,这世上的阴谋阳谋,往往都藏在那些读书人的笔杆子里。”
“你相信我便是了。”
红菱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看着小乙那双深不见底却又充满安抚意味的眼眸,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小乙哥这么说,那我便信你。”
她很快便将这等庙堂上的繁杂琐事抛诸脑后,转而换上了一副雀跃的神情。
“那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启程出发啊?”
“过两天吧。”
小乙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日我还要去一趟户部衙门,去会一会北邙的那些个朝堂栋梁。”
红菱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那个地方颇为抵触。
“你去户部干嘛呀?”
“那个姓朱的老头儿,可闷死个人了。”
赵小乙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朱老头儿?”
“你说的可是那位掌管北邙钱粮的户部尚书,朱崇向?”
红菱撇了撇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可不就是他嘛。”
“他呀,就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古板。”
“成天板着个比城墙还厚的臭脸,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见他笑过一次。”
“小乙哥,你干嘛非要去触他的霉头呀?”
小乙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却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陛下这不是刚颁布了圣旨,将两国之间互通有无的通商大计,全权交由我来打理了嘛。”
“这户部乃是掌管天下钱粮的重地,正是主导此事的核心衙门啊。”
“我不去找他,这戏还怎么往下唱?”
红菱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上前来抱住了赵小乙的胳膊。
“那我明日陪你一起去吧?”
“有本公主在,谅那个朱老头儿也不敢给你甩脸色看。”
小乙心中一暖,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还是别了。”
“朝堂上的这些尔虞我诈,还是让我亲自去处理吧。”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着。
在这帮北邙老臣的眼里,自己本就是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赘婿。
若是此番去户部议事,还要带着公主殿下压阵,岂不是更要落人口实,让人打心眼里瞧不起。
他要的,是从骨子里折服这帮北邙的文臣武将。
红菱见他态度坚决,倒也不再强求,只是有些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
“好吧,反正我也不想去看那张仿佛谁都欠他几万两银子的古板脸。”
小乙笑着揉了揉她的发丝。
“等我把这摊子烂事处理妥当,咱们就立刻出发。”
“这两天,你让钱柜多陪着你出去逛逛,去置办一些游玩所需的事物,提前做好准备。”
“嗯,我听你的。”
次日清晨,萨鲁城的街道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赵小乙便已在一身劲装的岑浩川和许杰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来到了威严肃穆的户部衙门外。
衙门里的当值官员见状,赶忙迎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行礼。
“下官见过驸马爷。”
小乙听着这声刺耳的驸马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子憋屈的别扭感。
他没有理会那些阿谀奉承的底层官吏,径直迈过高高的门槛,大步走进了正厅。
户部尚书朱崇向正欲上前按部就班地寒暄相迎,却见这位年轻的驸马爷直接视他于无物。
小乙极其自然地一掀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张象征着绝对主导权的正厅主座之上。
这份反客为主的狂妄姿态,让在场的户部官员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小乙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脸色微沉的户部尚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乙虽然顶着个驸马的虚名,可是在这北邙的朝堂之上,却是并无半点实权的官职。”
“今日前来,只不过是奉了陛下的圣旨,来和朱大人商量一些关乎两国国祚的事情罢了。”
朱崇向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强压下心中的不悦,顺势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不知驸马今日拨冗前来,所为何事?”
这位在北邙官场沉浮了数十载的老臣,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与冷硬。
“朱大人,陛下已经点头应允了北邙与赵国之间的通商贸易。”
赵小乙手指轻轻摩挲着椅背上的雕花,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并且,陛下已经降下旨意,把这件差事交给了我来全权主理。”
“所以,今日我特地登门,就是想和朱大人好好商榷一番,这接下来的章程,当如何拟定。”
朱崇向那双略显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眸子微微一缩。
“两国通商,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更是关乎社稷根基的大事。”
“不知驸马爷对此,可有什么高瞻远瞩的想法?”
小乙微微前倾身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在整个正厅之中。
“我在赵国之时,与这天下熙熙攘攘的商贾之流,倒也颇结下了几分善缘。”
“依我之见,这两国之间最为紧要也是最为暴利的贸易,无外乎两样东西。”
“那便是盐,和马匹。”
小乙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重重地砸在朱崇向的心坎上。
“北邙常年苦寒,百姓吃盐,多是靠着从赵国边境暗中偷运而来的私盐度日。”
“如若北邙的官家不能将这盐政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这大好江山,势必会生出动荡不稳的隐患。”
“而北邙地大物博,盛产的优良战马,也正是赵国那帮整日里想着开疆拓土的将军们所急需的战略物资。”
“因此,我的打算是,将这两项作为重中之重,由你户部牵头主宰,建立起名正言顺的通商往来。”
朱崇向静静地听完这番宏篇大论,干瘪的嘴角突然扯出一抹冷笑。
“驸马爷这番谋划,当真是滴水不漏。”
“不过,老臣近日倒是听到了些风声,说是赵国方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切断了所有的私盐贩运。”
“想必这翻云覆雨的手段,都是出自驸马爷的手笔吧?”
这位老尚书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赵小乙的眼睛。
“驸马爷是想要以此作为筹码来要挟北邙,从而逼迫朝廷促成这笔天大的交易?”
此言一出,正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小乙的眼中立刻射出一道令人心悸的精光,犹如实质般刺向朱崇向。
“看来,想要在朱大人这双洞若观火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他非但没有丝毫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坦荡地笑了起来。
“看来驸马爷这是亲口承认此事了?”
朱崇向的双手紧紧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确实如此。”
小乙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这私盐,赵国那条绵延了数十年的私盐贩运线,确实是我下令切断的。”
“不过,朱大人有一点却是想错了。”
“我这么做,倒还真不是为了要挟谁来促成这两国的贸易。”
朱崇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哦?”
“那老臣倒要洗耳恭听了,驸马爷布下这等断人财路的绝户计,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乙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北邙重臣。
“原因很简单。”
“因为我,赵小乙,来了北邙。”
朱崇向被这句话噎得愣了一下,满脸的错愕。
“驸马来北邙,与切断私盐贩运,这两者之间又有何干系?”
小乙背负着双手,在大厅内缓缓踱步,语气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我在赵国的时候,那帮富甲一方的盐商们自然有我在上面罩着,他们贩运私盐,自然是相安无事,赚得盆满钵满。”
“可是现在,我已然身在北邙,远离了赵国的中枢。”
“那帮失去了靠山的盐商,借他们十个胆子,自然也不敢再像以前那般大肆贩运私盐了。”
“所以,这私盐的贩运,自然而然也就停了。”
朱崇向听着这番堪称强词夺理却又偏偏让人无法反驳的言论,气得胡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如此说来,这桩买卖,北邙是非做不可了?”
小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朱崇向,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朱大人,实不相瞒,我在赵国之时,也曾执掌过户部的牛耳。”
“想来咱们俩,这算是同行见同行了。”
“我本以为,咱们在这些关乎钱粮调度的政务上,应该是比较容易沟通的。”
朱崇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中翻涌的气血。
“驸马爷,老臣方才已经说过了,两国通商对于双方来说,都是造福苍生的好事。”
“老臣身为北邙户部尚书,断然没有因私废公、出言反对的道理。”
“只不过,老臣有一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这位老臣缓缓站起身来,直视着赵小乙的双眼。
“老臣希望驸马爷此番筹谋,是一心为了北邙的国运昌隆。”
“而非仅仅是为了中饱私囊,填满你自己的钱袋子。”
小乙看着这位刚正不阿的老头儿,忽然觉得他那张古板的脸,倒也没有红菱说的那么惹人厌烦了。
他微微拱手,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朱大人的教诲,小乙记下了。”
“接下来的诸般事宜,那就有劳朱大人多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