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行宫的夏天,日子过得比宫里慢。
林玉觉得自己要成为废人了,每日里除了赏花、骑马、吃冰碗,便是歪在贵妃椅上让裴砚舟给她揉腿,或者被萧承烨搂着在廊下看月亮。
两个男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萧承烨每隔三日去西偏殿见一次随驾的大臣,其余时候全耗在清波馆,裴砚舟则白日里处理东厂公务,入夜便来。
日子过得荒唐又安逸。
这日午后,林玉歪在临水阁的竹簟上,手里拿着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窗外荷花池里的蛙鸣此起彼伏,湖风吹动竹帘,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宝珠跪坐在一旁替她打扇,宝珍端了冰镇梅子汤进来,搁在案几上。
“陛下呢?”林玉翻了一页话本,随口问。
“回娘娘,陛下被裴公公请去西偏殿了,说是户部来了急报,西南的军饷出了些岔子。”宝芝从帘外进来,手里捧着几枝新摘的荷花,边插瓶边答。
林玉“嗯”了一声,将话本合上搁在案上,端起梅子汤抿了一口。
萧承烨不在,裴砚舟也不在,难得清静。她正要让宝芝去取新的话本,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宝芝撩开竹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时脸上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娘娘,陛下和九千岁回来了。”
话音刚落,竹帘便被从外面挑开。
萧承烨走在前面,额角沁着细汗,宝蓝色的常服袖口卷到手肘,一进门便直奔林玉身边,弯腰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
“爱妃,朕回来了。户部那群老头子啰嗦得很,朕好不容易才脱身。”
裴砚舟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几本折子,目光在林玉身上停了一瞬。
她歪在竹簟上,海棠色的薄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刚喝完梅子汤的嘴唇泛着湿润的水光。
他垂下眼帘,将折子放在案角,躬身行了一礼。
“户部的事可还顺利?”林玉将梅子汤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别提了。”萧承烨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搁下的梅子汤毫不避讳地喝了一大口,
“西南驻军的粮草被山洪堵在半路了,需要调拨京仓的存粮。朕批了,让他们快马加鞭送过去。砚舟说这事儿有蹊跷,山洪堵路不假,但粮草被堵的时间点太巧了。”
裴砚舟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萧承烨擦了擦额角的汗,
“陛下今年西南雨水并不比往年多,偏偏堵在军饷起运的当口。奴才已让人去查了,过两日便有回音。”
林玉靠在竹簟上,看着裴砚舟替萧承烨擦汗的动作,唇角微微翘起。
伸手拿起案上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既然查了,便等消息吧。陛下难得回来,别总想着朝堂上的事。”
萧承烨立刻把西南军饷抛到脑后,往她身边挪了挪,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爱妃说得对。朕不想了,朕就想你。”
林玉被他蹭得发痒,偏头躲了一下,团扇在他肩上轻轻敲了敲:“陛下热不热?一身汗气还往臣妾身上贴。”
“不热不热。”萧承烨不肯松手,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嘴唇贴着她耳廓压低声音,
“朕今天被那群老头子念得头都大了,爱妃让朕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裴砚舟站在一旁,看着萧承烨搂着林玉撒娇的模样,抿了抿嘴。
他转身便要退出去,林玉的声音便从身后飘过来:“裴公公去哪儿?本宫又没让你走。”
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垂下眼帘:“奴才去把折子送回霜华殿。”
“折子不着急。”林玉从萧承烨怀里探出头来,歪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轻轻流转,
“裴公公也坐下。本宫今日新得了一罐好茶,正好一起尝尝。”
裴砚舟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靠在萧承烨怀里,姿态慵懒而骄纵,海棠色的薄衫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绽的花。他将折子放回案角,在萧承烨对面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宝芝已端了新沏的茶进来,给三人各斟了一盏。
茶是今年新贡的碧螺春,茶汤碧绿清透,香气幽微。
林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偏头看了萧承烨一眼:“陛下,臣妾想起来,快要七夕了。”
萧承烨正端着茶盏吹气,闻言眼睛一亮:“每年七夕行宫都放河灯,比宫里还热闹。湖面上漂满了灯,远远看去跟银河一般。爱妃想怎么过?朕让人提前准备。”
“臣妾还没想好。”林玉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团扇边缘轻轻摩挲着,
“以往都是聚在一起穿针乞巧,怪没意思的。”
裴砚舟放下茶盏,“娘娘若是不喜欢热闹,可以在清波馆后院的荷花池边设小宴。只请几位相熟的嫔妃,放几盏河灯,再备些瓜果点心。娘娘看花赏月,不必应酬太多人。”
萧承烨立刻点头:“砚舟这个主意好,就咱们几个人。朕让人在池边搭个凉棚,挂几盏纱灯,晚上看灯看花都方便。”
说着又往林玉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爱妃,天朕七夕给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林玉偏头看他。
“现在不能说。”萧承烨弯起眼睛,嘴角两个浅浅的窝浮出来,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说了就没惊喜了。反正全天下就这一件。”
林玉拿团扇掩着唇角,眼尾弯弯地看着他这副献宝的模样:“陛下越说越玄乎,臣妾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裴砚舟坐在对面,看着萧承烨得意洋洋的模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为了娘娘的礼物,从端午就开始寻了。礼部采办的人跑断了腿,最后是托了扬州织造才找到的。”
萧承烨被他揭了老底,耳根微微泛红,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砚舟!朕让你别说,你怎么全抖出来了。”
“奴才没说是什么。”裴砚舟抬起眼,迎上萧承烨的目光,唇角微微弯着,“陛下放心,惊喜还在。”
林玉看看萧承烨泛红的耳根,又看看裴砚舟唇边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小秘密。
她将团扇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你们两个,是不是背着我商量了什么?”
萧承烨和裴砚舟同时摇头,一个比一个无辜。
“没有没有!”萧承烨连忙摆手,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朕什么都没跟砚舟商量,是他自己猜到的。”
裴砚舟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奴才只是替陛下跑腿。娘娘到时候便知道了。”
林玉看了他们一眼,轻哼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竹帘。午后的湖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
荷花池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地铺了半个湖面,偶尔有蜻蜓点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萧承烨从背后走过来,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爱妃在想什么?”
“臣妾在想,行宫的日子过得真快。”林玉靠在窗棂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绦带,“总觉得才刚来没几天,转眼就要七夕了。”
“爱妃喜欢行宫,咱们就多住些日子。”萧承烨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后颈上轻轻亲了一下,“宫里的事有砚舟盯着,不急。等过了中秋再回去也不迟。”
裴砚舟坐在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前两人身上。
萧承烨从背后搂着林玉,下巴搁在她肩头,姿势亲昵而自然。林玉偏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便弯起眼睛笑起来,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下。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娘娘,陛下,若无别的吩咐,奴才先去安排七夕的小宴。”
林玉从萧承烨怀里转过身来,歪头看着他,唇角微微翘起:“裴公公这么急着走,是嫌本宫这儿闷了?”
“奴才不敢。”裴砚舟微微躬身,“奴才只是想着早些安排,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让娘娘不满意。”
“那你去吧。”林玉挥了挥手,偏头看了萧承烨一眼,“陛下今晚要歇在清波馆嘛?”
萧承烨闻言眼睛一亮,嘴角两个窝又浮了出来:“爱妃今晚让朕留下?”
“臣妾什么时候不让陛下留下了?”林玉拿团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偏头看向裴砚舟,眼尾微微往上挑了挑。
裴砚舟的脚步没有动。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陛下今晚要歇在清波馆,没叫他。
他该去安排七夕小宴,不该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看着萧承烨搂着她亲了又亲,看着她拿团扇拍萧承烨的肩膀,弯起眼睛对另一个人笑。
可脚像生了根。
心里涌上来的酸意一层一层压下去。
想起她趴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又软又黏地哼唧,叫他裴砚舟的时候,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
“砚舟。”萧承烨的声音传出来,含着几分得意,炫耀,“你怎么还不去?朕今晚要陪贵妃,不用管朕了。”
裴砚舟开口,声音低哑。
“娘娘。”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眼里盛着铺天盖地的委屈,尾音微微发颤,“娘娘~不需要奴才……嘛。”
林玉正拿团扇掩着唇角笑萧承烨得意的模样,听见裴砚舟的声音,团扇停在了半空中。
裴砚舟站在站在午后的日光和湖风里,姿势端正恭谨的模样,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笔直。
可他眼里翻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睫毛颤得厉害。目光从萧承烨环在她腰间的手上滑到她脸上,又垂下眼,盯着自己靴尖前的一小片青砖地面。
“娘娘和陛下……不需要奴才了嘛。”他又说了一遍,尾音几乎被湖风吹散,“奴才在外面好久了,娘娘都没看奴才一眼。”
泛红的眼睛还在往林玉那边看,像一只被冷落的狗,想蹭过去又不敢,只能仰头看着主人,等着被叫到名字。
萧承烨先笑出声来。
他搂着林玉的腰,下巴搁回她肩窝里,得意得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砚舟,你吃醋了?”他偏头在林玉脸颊上亲了一下,亲得很响,眼里盛满了炫耀,“朕今晚要歇在清波馆,爱妃说了,让朕留下。”
裴砚舟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口里攥得紧。
林玉被萧承烨亲得偏了偏头,瞪了他一眼。
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弯起眼睛笑了一声,“谁说本宫不需要你了?裴公公不是还有事嘛,那快过来。”
萧承烨从她肩头抬起头,抗议地哼了一声:“爱妃,朕还没抱够呢。”
“陛下再抱,臣妾就热出汗了。”林玉拍开他还想往她腰上揽的手,朝亭外的裴砚舟招了招手,“不过来,要本宫去请你不成。”
裴砚舟走过去,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
“奴才不敢。”他在她面前站定,还带着鼻音,“娘娘和陛下亲近,是应该的。奴才只是……只是怕打扰。”
林玉歪在竹簟上,团扇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着,看着他明明委屈得不行却还要强撑着恭顺的模样,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她将团扇搁在案上,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坐下。”
裴砚舟在她指的位置坐下来,只沾了竹簟边缘小半边,脊背依旧是笔挺的。
萧承烨还搂着林玉不肯松手,下巴搁在她肩头,斜眼看着裴砚舟,嘴角的得意还没消下去。
林玉伸出手,从案上的琉璃碟里拈了一颗冰镇葡萄,随手递给裴砚舟:“张嘴。”
裴砚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开嘴。
葡萄冰凉甜润,在他舌尖化开,他嚼了两下,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萧承烨瞪大眼睛,从林玉肩头直起身来:“爱妃!你喂他吃葡萄,朕呢?”
林玉又从碟子里拈了一颗递到他嘴边,萧承烨立刻含住,嚼得嘎嘣响。
裴砚舟垂下眼帘,耳根的红蔓延到脖颈,嘴角弯起来,弧度很小。
方才站在亭子外面的酸涩和委屈,被冲淡了大半,甜意从舌尖一路漫到心底,在他胸腔里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七夕那日,天还没黑,清波馆后院的荷花池边便已布置妥当。
裴砚舟亲自盯着宫人们在池边搭了一座小巧的凉棚,棚顶覆着轻纱,四角挂了八盏纱灯。
烛火透过薄纱映出来,将整个凉棚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棚内铺了竹丝凉席,正中摆了一张紫檀木矮案,案上搁着冰鉴、瓜果、点心和新沏的碧螺春。
池边码着几十盏待放的河灯,灯芯已捻好,只等主子们来点。
萧承烨从下午便开始在林玉身边转悠。
他换了件月白色的新常服,束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冠上的东珠在夕光里闪闪发亮。
他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扯了扯袖口,又正了正佩玉,偏头问林玉:“爱妃,朕这身如何?”
林玉正让宝珍替她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从铜镜里睨了他一眼:“陛下今日打扮得这么用心,是去赴七夕宴,还是去选妃?”
“当然是赴七夕宴!”萧承烨立刻走过来,从宝珍手里接过步摇,亲自替她簪上,“朕是穿给爱妃看的。爱妃今日穿这身宫装,好看。”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朕已经在想晚上怎么把这身衣裳脱下来了。”
林玉的脸腾地红了,伸手推了他一把,偏头瞪了他一眼。宝珍几个丫鬟装作没听见,低头整理妆奁,耳朵都红了个透。
暮色四合时,受邀的嫔妃们陆续到了。
德妃是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端庄疏淡的模样,携了三皇子一道来。
贤妃穿了件水碧色的齐腰襦裙,臂间挽着烟罗披帛,牵着二公主的手。
怜美人跟在她们身后,圆脸杏眼的活泼模样,一进凉棚便四处张望,看见荷花池边的河灯便“哇”了一声。
华贵人和宜修仪走在最后,各自带了亲手绣的香囊作节礼。
婉昭容也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海棠红的轻容纱襦裙,鬓边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蝶恋花步摇,通身的气派比前几日更盛了几分。
进凉棚时她先朝萧承烨和林玉行了礼,又含笑跟德妃贤妃寒暄了几句,才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来。
林玉看了她一眼。
宝芝前几日打听到的那些事还记在心里。她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偏头对宝珠低声吩咐了几句。
凉棚里丝竹声起,教坊司的乐师奏起了七夕应景的曲子。
宫女们端着瓜果点心鱼贯而入,案上很快便摆满了冰镇蜜瓜、葡萄、荔枝,还有新做的玫瑰酥酪和荷花酥。
林玉坐在萧承烨身侧,的裙摆在竹簟上铺开,腕上的羊脂白玉镯在纱灯的光晕里泛着柔柔的脂光。
萧承烨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压低声音问她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喝那个,殷勤得不得了。
裴砚舟垂手立在他们身后,偶尔上前替两人斟茶布菜。
德妃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微微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贤妃偏头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大公主和二公主正蹲在池边挑河灯,挑了一盏荷花形的,又挑了一盏兔子形的,举棋不定。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清脆。华贵人将自己绣的香囊分送给德妃和贤妃,宜修仪接过香囊时手指微微发颤,低头道了声谢。
宴至中途,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荷花池上漂着几十盏河灯,烛火在水面上摇摇曳曳,远远看去像是碎了一把星子在墨色的绸缎上。
萧承烨放下酒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转身递给林玉。锦盒不大,铜扣錾花。
“爱妃,朕给你的七夕礼物。”眼睛在纱灯下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林玉接过锦盒,掀开盖子。
盒中躺着一枚玉佩,通体莹白,玉质比她腕上的羊脂白玉镯还要细腻几分。
玉佩雕的是一只凤凰,凤首高昂,凤尾舒卷,每一根羽毛都雕得纤毫毕现,凤眼嵌了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灯下流光溢彩。
“这是扬州一位老匠人雕的,这枚是他最后一件作品。”萧承烨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爱妃是朕的凤凰,朕想让你天天戴着。”
林玉低头看着掌心里这枚凤佩,难得没有挑剔,弯起眼睛将它挂在腰间的绦带上,偏头看向萧承烨:“陛下费心了。臣妾很喜欢。”
萧承烨看着她弯起来的眼尾,忽然觉得这三个多月的奔波值了。
他正要开口说话,林玉已歪头看向身后的裴砚舟,伸出手,掌心朝上:“裴公公,你的礼物呢?陛下都送了,你不会没准备吧。”
裴砚舟微微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呈上。
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玉簪,并不贵重,青玉质地,簪头雕的是一朵半开的荷花,花瓣薄得透光,簪身刻着两行细小的字。
林玉将簪子举到灯下细看,才看清那两行字——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的手指在簪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奴才自己刻的。”裴砚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稳的语调,细听之下声音有些发紧,
“玉料不是顶好的,是奴才早年在得的。放了有些年头,一直没舍得用。娘娘若不嫌弃,便留着戴。”
萧承烨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簪子上的字,又看看裴砚舟一本正经的脸,轻轻地“哼”了一声。
伸手在裴砚舟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拍得他微微一晃。
林玉将青玉荷花簪递给萧承烨,偏头露出鬓边:“陛下替臣妾戴上。”
萧承烨接过簪子,小心翼翼地替她簪入发髻。
青玉荷花簪与赤金衔珠步摇并排簪着,一素一艳,倒也有几分别样的韵致。他簪好后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七夕宴散时已近二更,嫔妃们陆续告退。
凉棚里只剩下三人。宫女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撤了席案,廊下的纱灯还亮着,湖风吹过,光影在竹簟上轻轻晃动。
林玉靠在竹簟上,伸手拨了拨鬓边的青玉荷花簪,偏头看着萧承烨和裴砚舟。
一个坐在她身侧,手里还端着她喝剩的半盏梅子汤;一个垂手站在她身后,袖口的褶皱被湖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将团扇搁在案上,打了个呵欠:“臣妾乏了,回寝殿吧。”
清波馆的寝殿里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床头一盏青瓷油灯,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跃。
林玉沐浴完出来时,换了件寝衣,长发绞到半干散在肩头。宝珍几个替她匀了玫瑰露便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轻轻合上。
床榻上已铺好了竹丝凉席,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窗棂半开着,湖风从荷花池上灌进来,吹得帐帘轻轻晃动。
萧承烨已经换了寝衣,坐在床沿上等她。
他的寝衣是月白色的,领口微敞,头发披散下来,衬得娃娃脸显小了几分。裴砚舟正将冰鉴往榻边挪近些,确认凉气能拂到榻上又不至于太近,才直起身来。
林玉走到床边,从两个男人中间穿过去,在榻中央坐下来,散开的长发垂在腰际,偏头看了看左右。
萧承烨低头看着她,喉结滚动,弯起眼睛在她身侧躺下来,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爱妃今日收了两份礼物,是不是该回礼了?”
林玉在他怀里偏头看向另一侧。
裴砚舟还站在床边,衣襟歪斜,露出领口边缘一小截锁骨。在床沿上坐下来,侧身看向她,声音里含着几分迟疑:“陛下,今晚......”
“别装了,”萧承烨从林玉肩头越过视线看向他,“朕还不了解你。嘴上问,人已经往榻边挪了。”
裴砚舟抬起眼,眼里闪过一丝恼意,随即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躺下来,从另一侧伸出手轻轻搭在林玉的腰侧。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林玉靠在萧承烨怀里,闭上眼睛,湖风从半开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帐帘轻轻晃动。
她的手被萧承烨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蹭着。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裴砚舟的手指挑开她寝衣的下摆,指尖触到她腰侧的皮肤。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停下来,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林玉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默许,裴砚舟便又往前探了几分,指腹贴着她腰侧的弧线慢慢往上滑。
萧承烨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微微颤了一下,低下头,看见裴砚舟的手指在林玉寝衣下摆若隐若现。
他眨了眨眼,没有说什么,将握着林玉的手松开,转而托住她的下颌,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爱妃~”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含着几分委屈。
林玉睁开眼,眸子里的光影在烛火下轻轻流转。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萧承烨握住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朕的礼物你戴在外面,砚舟的礼物你戴在头上。都不一样。”
裴砚舟的手指在她腰侧揉了揉,声音含着若有若无的挑衅:“陛下若是想送簪子,内务府有的是。不过奴才送的那支,娘娘已经戴上了。”
萧承烨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反驳,林玉已伸出手在他唇上轻轻按了一下,堵住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偏头看向裴砚舟,“你们两个,今晚是来陪本宫的,还是来斗嘴的?”
裴砚舟垂下眼帘,手指从她腰侧移开,转而握住她散在枕上的一缕发丝,低头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
“自然是来陪娘娘的。娘娘别生气,奴才不跟陛下争了。”
“什么叫不跟朕争?”萧承烨把林玉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瞪着裴砚舟,“你说得好像你让着朕似的。明明就是朕让你。”
“行了。”林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向裴砚舟,后背贴着萧承烨的胸口,“臣妾乏了,你们再吵就都出去。”
两个男人同时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林玉感觉到裴砚舟的手指又重新搭上了她的腰侧。
掌心直接贴上她腰侧的皮肤,指腹顺着她腰线的弧度慢慢往上滑。手指的薄茧擦过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与此同时,身后的萧承烨将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让她枕在他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拢起她散在枕上的长发,低头在她后颈上落下一个吻。
又沿着慢慢往下亲。
林玉被两个人同时触碰,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裴砚舟的手指已经缓缓画着圈,舒服得她忍不住哼了一声。萧承烨的吻从她后颈滑到肩胛骨,在蝴蝶骨上吮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淡的红印。
“陛下......”林玉的声音有些软,尾音微微发颤。
“嗯?”萧承烨从她肩胛骨上抬起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朕在。怎么了?”
“臣妾......痒。”她偏头想躲,却被裴砚舟托住下颌正回来。低下头含住了她的下唇。
林玉被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紧了萧承烨枕在她颈下的手臂。萧承烨低头,吻从后颈慢慢滑到耳后,含住她的耳垂舔了一下。
帐中烛火摇曳,帐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将三个人笼在一片朦胧而暧昧的光影里。
林玉的寝衣滑到了臂弯,露出里面的抹胸。她趴在萧承烨怀里,裴砚舟在她身后,手指顺着她的弧线慢慢往下滑,在抹胸系带的边缘停了下来。
手指挑开系带的边缘,探进去。林玉浑身一颤,溢出闷哼。萧承烨低下头,含住她的唇,把她所有的轻哼都吞进了吻里。
“娘娘的回礼?”裴砚舟的声音温柔而低哑,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林玉被他揉得身子发软,从萧承烨怀里微微挣出来,散开的长发披在肩头,脸颊绯红。
偏头看向裴砚舟,眸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回什么礼......唔......”
话没说完便被裴砚舟重新吻住,萧承烨从她身后靠上来,低头吻上肩头的皮肤。她的手指从裴砚舟肩滑到萧承烨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林玉趴在软枕上,寝衣早已不知去向,皮肤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
她的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眼尾潮红未褪,从鼻腔里溢出轻软而餍足的哼声。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侧躺在她身旁。
萧承烨的寝衣敞开着,胸口多了几道新的抓痕,手搭在她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被传过来。
裴砚舟比她靠得更近些,手指拢在她肩头,拇指在她锁骨下方的红印上轻轻蹭着。
“爱妃。”萧承烨凑过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里含着几分未散的燥意,“朕和砚舟,谁伺候得好。”
这个问题他问了不下三遍,此刻他趁着两个人都还没缓过劲,又锲而不舍地追问了一遍。
林玉把脸埋进软枕里,红得不行。
“陛下。”裴砚舟有些无奈,“您再问,娘娘就要把您赶出去了。”
“朕不怕。”萧承烨理直气壮地把林玉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上,“爱妃才舍不得赶朕。朕刚才明明就比你好。”
裴砚舟没有说话,抬起手指,替她拢了拢被萧承烨蹭乱的碎发。
过了一会儿,萧承烨又开口了,含着迷迷糊糊的困意:“砚舟,朕后日不去西偏殿了。你去替朕见那些老头子。”
“不行。后日要见的是兵部的人,陛下不去,他们又要上折子弹劾奴才专权。”
萧承烨沉默了片刻,搂着林玉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忽然叹了口气:“朕就想在行宫里,天天和爱妃在一起。”
裴砚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湖风送来的耳语:“哥,我知道。”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爆开一小朵灯花。
殿里渐渐安静下来,林玉在萧承烨怀里翻了个身,仰面躺进软枕里,散开的乌发铺了满枕。一手搭在萧承烨胸口,一手搁在裴砚舟手边。
两个男人的手几乎是同时覆上来,一左一右地拢住了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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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过后,行宫的日子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这日午后,林玉歪在临水阁的竹簟上看话本。窗外日头正毒,湖风也变成了热的,连荷花池里的青蛙都懒得叫了。
她翻了两页便没了兴致,将话本往案上一搁,拿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萧承烨被裴砚舟拖去西偏殿见兵部的人,临走时满脸不情愿,回过头来看了她好几眼,走到殿门口又折回来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才肯走。
裴砚舟站在廊下等着,唇角微微弯着,见萧承烨终于肯跨出门槛,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林玉独自在临水阁坐了一会儿,觉得闷得慌,便起身沿着回廊往寝殿走。
走到半路,路过假山旁那片紫薇花丛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花丛后面的假山洞里,隐约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也含糊不清,像是在争执什么。
林玉微微蹙眉。假山洞里阴凉隐蔽,是行宫里少有的背人之处。
什么人会在大中午躲在这里说话?
她示意宝芝噤声,两人轻手轻脚地绕到假山侧面。
花丛密密匝匝地遮住了视线,只能从花枝的缝隙里隐约看见两个人影。
高的穿着一身暗色便袍,身形瘦削,看不太真切;矮的那个穿着宫女服色的褙子。
“……让你传消息,怎么拖到现在?”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娘娘等得不耐烦了。”
“不是奴婢拖,是清波馆盯得太紧。”宫女的声很年轻,带着几分委屈,
“宝芝姑娘天天在殿里守着,奴婢连靠近寝殿的机会都没有。上回在院子里洒扫,多看了两眼,便被孙姑姑叫去问话了……”
宝芝握紧了林玉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后挡了一步。林玉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出声,继续听下去。
“……再等下去,行宫的銮驾就要回京了。”男人的声音又起,“娘娘的意思很明白,必须知道她跟陛下的行踪规律。尤其是她一个人落了单的时候。”
“奴婢尽力……”宫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假山里的回声吞没了。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从假山洞里闪出来,男人低着头快步往马场方向去了,宫女则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若无其事地往膳房方向走。
林玉站在紫薇花丛后面,看着那个宫女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抿起来。
她认得,前几日还送过荷花酥。
“娘娘。”宝芝压低声音。
“去查。”林玉将团扇合拢,声音平静,“那个男人是谁,她说的娘娘又是哪一位。”
宝芝点了点头,快步往东厂的方向去了。
林玉回到清波馆,在贵妃椅上歪下来。
宝珍端了冰镇梅子汤进来,见她面色不愉,便没有多问,只是将梅子汤搁在她手边,拿起团扇替她扇风。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宝芝回来了。
她走进寝殿,先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殿里只有宝珍和宝珠,才俯下身,压低声音在耳边禀报。
宫女叫翠缕,是膳房里负责给清波馆送点心的。
她入宫三年,在宫里时便在膳房当差,这次随驾来了行宫。
与她接头的人是行宫外院的一个杂役太监,姓王,负责马场的草料搬运。宝芝让人查了这个王太监的底细,发现他曾在工部侍郎府里当过差。
工部侍郎。
婉昭容的父亲,正是工部侍郎。
林玉端起梅子汤抿了一口,将琉璃盏搁在案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倒是个沉不住气的。”她靠在椅背上,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本宫还没去找她,她倒先找上门来了。”
宝芝低声问:“娘娘打算怎么办?”
“不急。”林玉将团扇翻了个面,扇面上绣着的两朵粉荷被扇得忽隐忽现,
“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翠缕不要动,让她继续送点心。本宫要钓鱼。”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偏头看向宝芝:
“这件事不要让陛下知道,也不要告诉裴公公。他们两个前朝的事够忙了,这种事本宫自己处理便好。”
宝芝应了声。
是夜,萧承烨和裴砚舟从西偏殿回来时,林玉已用完晚膳,正歪在贵妃椅上看话本。
她神色如常,见两人进来便放下话本,朝他们招了招手。
“爱妃今日都做什么了?”萧承烨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是不是又睡了一下午?”
“天太热,臣妾哪儿都没去。”林玉由他搂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腰间的玉带,
“就在临水阁看了会儿话本,回来又睡了一觉。陛下呢?兵部的人说什么了?”
“别提了。”萧承烨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又说西南军饷的事。上次被山洪堵住的粮草已经疏通了,但兵部想趁机多要一笔银子修路。
户部不给,两边又吵起来了。朕听了头都大了,全靠砚舟在旁边帮朕挡着。”
裴砚舟将茶盘放在案上,执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盏凉茶,“陛下今日表现很好,比前几次强多了。至少没有在赵大人说话的时候打瞌睡。”
萧承烨从林玉肩窝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朕本来就没打瞌睡!朕只是闭了闭眼,闭眼不算打瞌睡。”
林玉弯起眼睛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从茶盏边缘上方越过,落在裴砚舟身上。
他正低头整理茶盘上的杯盏,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妥帖。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抬起眼,目光与她轻轻一碰,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玉在心里轻叹一声。
两个男人都累了一下午,尤其是裴砚舟,从前朝到后宫,从军饷到茶盏,没有一样不在他操心。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拍了拍萧承烨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陛下累了就早些歇息吧。臣妾让人备了热水,陛下先去沐浴。”
萧承烨应了一声,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往净室走去。裴砚舟跟在他身后,路过林玉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裴砚舟停步,低头看她。
“今晚去隔间睡。”林玉仰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你眼下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