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云雾山村就醒了。
不是鸡叫醒的，是水声。水管里咕噜噜的气泡从村头响到村尾，孩子们光着脚从床上蹦下来，趴在水龙头跟前，耳朵贴上去听。老人们拄着扁担站在院门口，表情跟做梦似的——不用再挑水了？真不用了？
于龙站在供水站旁边，身边是吴工、刘村长、林薇，还有一大群早早就围过来的村民。孙老四带着那帮改邪归正的兄弟站在最前排，个个换了干净衣服，跟过年似的。小海骑在孙老四脖子上，手里举着个葫芦瓢，周奶奶塞给他的。
“于总，都检查过了。”吴工推了推安全帽，“水泵压力稳，管道密封没问题，水质初检合格。您拧那个阀门，全村就通了。”
于龙看着红色总阀门，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周奶奶蹲在院子里搓衣服的背影，孙老四跪在碎石路基上哭，小海说“长大了想像你一样”，还有那口井、那条扁担、那些被挑水压弯了的脊梁骨。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搭上去。
“开闸。”
阀门一转，水来了。
清泉顺着管线一路奔涌，钻进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厨房、每一个水龙头。水声在整个村子里同时炸开——哗啦啦的，咕咚咚的。不是水声，是几百口人憋了几十年的一口气，到底吐出来了。
孩子们追着水花满村跑。小石头踩了个水坑溅了一脸，没哭，袖子一抹仰天大笑。老人们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柱在晨光里闪银光，捧到嘴边尝一口，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咸的，是甜的。
于龙没在村口多待。他挨家挨户走。张家大爷水龙头漏水，他蹲下拧了两圈生料带。李家婶子不会用新水阀，他手把手教了三遍。每一家都留他吃饭，他笑着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东头，一间矮石头房子前，他停下了。院子很小，连棵枣树都没有，只有一口盖着破木板的枯井。
这是周奶奶的家——不是孙老四他妈，是另一位。八十二岁，一个人住。丈夫三十年前死在矿上，儿子去南方打工再没音信。村里人说她命硬，克夫克子。她不争辩，一个人活在这石头房子里，像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
于龙敲了敲门框。
“周奶奶？”
里头没应。他轻轻推开门，看见老太太正跪在地上擦供桌。桌上摆着张黑白照片，中年男人，面相憨厚，嘴角带笑。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怕弄疼照片里的人。
“哦，于总来了。”她颤巍巍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脸上却一点表情没有，像早习惯了疼，“听说今天通水，我等着呢。这个水龙头——”她指厨房角落那个不锈钢水龙头，“我不大会弄。”
于龙走过去，弯下腰握住水龙头。
“奶奶，您看——往左拧，水就出来了。试试。”
周奶奶把手搭上来。那手布满老年斑，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血管，手指头被风湿折磨得变了形，骨节一个个凸在外面，像老树根。手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她轻轻一拧。
水来了。噗噗两声，管道里残存的气体排出，然后是清亮亮的水，在晨光里泛着碎光，像根银丝线从水龙头里挂下来。
周奶奶愣了。手伸在水龙头下面，水从指缝漏过去，凉丝丝的。她摸那个水龙头，摸了一遍又一遍，像确认这东西是真的，不是做梦。
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沿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淌进嘴角，淌进脖子。肩膀一抖一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这辈子她早习惯了把哭声咽回去。
“我男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的，“我男人走的时候跟我说——这辈子没让我喝上自来水，对不住我。”她拿袖子擦眼，“三十年了。他在地下，总算能合眼了。”
于龙鼻子猛地一酸。他扶着周奶奶胳膊，把水龙头关小了些，然后拎起旁边那只看不出颜色的塑料桶，接满一桶水搁在灶台边。又接半桶放墙角，盖上干净纱布。
“奶奶，左开右关，接水别开太大。您手关节不好，天冷戴个手套再洗菜。”
周奶奶看着他，眼泪还挂着，嘴角却往上翘了。“于总，你比我家那个没良心的儿子还细心。中午别走，我给你做饭。”
“奶奶，不用，我还有好几家——”
“坐下。”口气忽然硬了，跟训儿子似的，“忙一上午饭都不吃？你不吃，这水我也不用了。”
于龙被逗笑了，只得坐下。周奶奶从灶台底下摸出三个鸡蛋，又从房梁上取下一块腊肉——黑乎乎的，不知道挂了多少年。蛋花汤，腊肉炒青菜，两碗白米饭。鸡蛋是家里仅有的，腊肉是留着过年的。
于龙吃了一口。愣住。不是光因为好吃，是因为他看见周奶奶的眼神——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像看自己儿子。
“好吃吗？”
“好吃。”于龙嗓子有点堵，“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周奶奶笑了。八十二岁，牙掉了大半，笑起来像个孩子。
吃完饭，于龙趁她去院子晾衣服，悄悄走到墙角米缸前，掀开盖子——半缸米，底下垫着些杂粮，黄黄黑黑的。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压进米里，把盖子原样盖好。这钱不是系统奖励，是他自己想给的。
临走，周奶奶把一个葫芦瓢塞到他手里。老葫芦锯的，用得油亮，边角磨得光滑如玉。
“于总，没啥好东西谢你。这瓢跟了我半辈子，你拿着。以后喝水的时候，就当是我这老太婆敬你的。”
于龙没推辞。收下了。
从那天起，周奶奶每天提一壶凉白开，拄拐杖走二里路到工地，坐路边石头上，招呼歇工的工人喝水。孙队长劝她别跑，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小邓偷偷往她水壶里加冰糖，她喝一口就笑了：“这丫头，把我当小孩哄。”后来工地上的人都叫她“编外后勤员”，她听了笑得眼睛眯成缝——这辈子，头一回有个“职务”。
傍晚，全村人聚在村委会空地上，摆开长桌宴。没人组织，每家端来自家最好的菜——红烧肉、清蒸鱼、腌咸菜、冒热气的饺子。篝火点起来，映红了每张脸。
刘村长端着一碗酒站起来，手在抖。
“这碗酒——敬于总！”
上百号人同时举碗。喊“敬于总”的，喊“好人一生平安”的，喊“谢谢”的——乱糟糟的，但每个字都是热的。
于龙端着碗，看着篝火下这些脸。有孙老四，有赵老三，有张家大爷李家婶子，有那群追水花的孩子。嗓子堵住了。他一口干了。糙米酒，度数不高，但烧心。
篝火最旺时，周奶奶站起来了。她拄着拐杖走到火光前，满脸皱纹被照成了溪流。她张开嘴，唱起一首山歌。调子很老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没伴奏，没掌声，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小声问唱的啥。刘村长红着眼眶：“她年轻时唱给丈夫的。她男人在矿上，每天下井前，她都唱这首歌送他。”
全场安静，只有歌声和篝火的噼啪声。火光映在周奶奶眼里，那双眼睛看着远处的矿山，看着她男人三十年前最后走过的方向。很多人落泪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于龙坐在篝火旁，攥着葫芦瓢，心里涌上来一种巨大的东西——不是成就感，是比那更重的。是一种“值了”的感觉。再苦再累再被人算计，都值了。
深夜。人群散了，篝火只剩暗红的炭。于龙回板房，刚坐下，手机响了。
吴工发来的。标题：供水水源水质复检报告（加急）。
点开，往下翻了两页，手停了。
数据很刺眼——重金属，铅含量0.012mg/L，没超国标限值，但比一个月前翻了三倍。来源标得清清楚楚：上游，老鹰崖矿区，地表水渗入。
于龙把手机搁桌上，走到板房门口推开门。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篝火残存的焦香。远处矿山亮着那排灯，像趴在地上的巨兽，从不睡觉。
他看着那片灯光，看了很久。
“赵天豪。”声音很轻，很冷，“你欠这里的，还没完。”
身后的桌上，那份检测报告在深夜里发着幽幽蓝光，像一颗埋在胜利底下的定时炸弹。
清泉入了村，甘了民心。但源头还藏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