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把周奶奶送回孙老四家的时候,天快晌午了。
周奶奶一路攥着他的手,没松开过。攥得他手指头发麻。那双手的骨节硌在掌心里,像攥着一把老树根。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奶奶右膝盖肿得老高,隔着裤子都能瞧见鼓了个包。刚才在工地上光顾着处理事了,没注意。现在看她走路,一瘸一拐,每迈一步都咬着牙,不吭声。
这老太太,能忍。
“奶奶,您这腿多久了?”
周奶奶摆摆手,说老毛病,不碍事。孙老四跟在后头,闷闷地接了一句:“两年了。冬天疼得下不来床,就那么忍着。”
于龙蹲下来,把周奶奶的裤腿轻轻卷上去。卷到膝盖的时候,手停了。
肿得发亮。膝盖骨变了形,往外突着,皮肤绷得紧紧的,一按一个坑。他在系统里学过点基础医疗知识,扫一眼就明白了——关节积液,半月板怕是也磨没了,再拖下去这条腿就废了。不是危言耸听,是真废。
“得做手术。”于龙站起来,声音很平,但语气没得商量,“不能再拖了。”
孙老四站旁边,嘴唇哆嗦了两下。手在裤兜里攥着那五千块钱,指节发白。他知道五千块不够。手术费加住院费,少说也得一万五。他没这个钱。那五千块他舍不得动——是给他妈买药的,是漏雨屋顶的瓦片钱,是他做人的最后那点底。不舍得花,也不够花。
于龙没看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个号。
“喂,张院长?我于龙。有个事麻烦您——这边有位老太太,膝盖关节积液,半月板损伤,情况比较严重,得安排手术。”他顿了一下,看了周奶奶一眼,“费用我先垫五千,剩下的走医疗救助通道,材料下午我让人送过去。对,加急,能多快就多快。”
挂了。孙老四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半天,挤出俩字:“于总……”
“别于总了,”于龙把手机揣回兜里,“叫于龙就行。”
孙老四没叫。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地上了。这回不是冲他妈,是冲于龙。膝盖砸在泥地上,闷响。头低着,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于总……我对不起您……我他妈不是人……”
于龙没让他说完。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从地上硬拉起来。孙老四那条胳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站都站不稳。于龙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实实在在的:“老四,我不是圣人。我也不搞施舍那一套。我就是觉得——能帮就帮。你妈这腿再拖下去就废了,我看不过去。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五个字。
孙老四活了四十五年,头一回觉得这五个字比什么话都重。他把头埋进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
院子里静了一瞬。院门口杵着那十几个跟他闹事的人,有几个探头往里看,没敢进来。锄头早扔地上了,砖头撇哪去了都不知道,一个个低头站着,跟挨了训的小学生似的。
领头的黑脸汉子叫赵老三。刚才在工地上喊得最凶的就是他。这会儿他搓了半天手,走到于龙跟前,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于总……我们几个……对不住。”
于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院门口杵着的那一排人。
“没事。”他说,“真要觉得对不住,明天来工地上班。缺搬砖的,缺和泥的,缺推小车的。有力气别闲着。工资一天一结,日结。”
赵老三愣了。后面那十几个人全愣了。
他们以为于龙会说“下次注意”——那种领导常说的、说完就完的场面话。结果于龙说的是“明天来工地上班”。不是原谅,不是批评,是给他们一口饭吃。台阶给得够够的,机会也给得明明白白。
赵老三喉结滚了两下。回头看了看他那帮兄弟,又转回来,重重点了下头:“……中。”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的东西,比上午那一嗓子“谁动跟谁拼命”重多了。
当天下午,刘村长在大喇叭里喊开村民大会。
其实用不着大喇叭。工地上午那场闹剧早传遍了全村,连河对岸那几家都跑过来打听。村委会院子里挤了上百号人,坐马扎的,靠墙根的,蹲台阶上的——比过年还齐。
孙老四站最前面。换了身干净衣服,眼睛还是肿的。往那儿一站,人群就静了。他这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嗓子眼发紧,嘴唇哆嗦了好几回。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早上……我去工地闹事。”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没人吭声,“马国良给我五千块钱,让我去堵路。后来又加了三千。我拿了。我他妈不是人。”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但没躲没闪。
“于总没追究我。还给我妈治腿。五千块手术费,于总垫的。你们说——这世上有没有这种人?”
院子里安静了那么几秒。
然后赵老三从人堆里站起来了,红着脸:“我也有份。我跟老四去闹的。于总没跟咱计较,还让咱明天去工地上班。”
又站起来一个:“我也去了。”
又站起来一个:“还有我。”
一个接一个。扛过锄头的,拎过铁锹的,攥过砖头的,全站起来了。十几号人杵在院子里,头低着,谁也不看谁。
刘村长站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走到于龙跟前,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于总,我当村长二十年了。村里这些刺头,我骂过,派出所抓过,没一个管用的。您这才来几天……”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我服了。真服了。”
于龙笑了笑,拍拍他肩膀:“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真心对他们,他们能感觉到。”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也没什么底气——不是不信,是觉得这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说出来都没人信。可有时候,越简单的东西,越他妈管用。
晚上。
孙老四家院子里亮着盏灯,黄黄的,照得枣树影子铺了半院子。树下摆张矮桌,上头搁了三碗茶。周奶奶坐小板凳上,裤腿卷着,刚抹了药。孙老四蹲旁边,一双手不知道往哪搁,搓来搓去。
院子角落里还站着个小孩。八岁上下,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都磨毛了。躲他爸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溜溜地看着于龙。
小海。
于龙蹲下来,冲他招招手:“过来。”
小海从孙老四背后蹭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孙老四在背后轻轻推他一把:“去啊,叫于叔叔。”
“于叔叔。”声儿跟蚊子似的。
于龙从兜里摸出颗糖——王大锤上回塞给他的奶糖,揣了好几天忘了吃——剥了糖纸递过去。小海接了,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看于龙的眼神从怯变成了好奇,又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忽然伸手,拉了拉于龙的袖子。
“于叔叔,我爸说你是个好人。”
于龙一愣。
“我爸还说,他以后这条命是你的。”小海仰着头,奶糖在嘴里转了一圈,含含糊糊地说,“我长大了也想像你一样。”
院子里忽然就静了。风都不吹了。枣树的叶子也不响了。
于龙没说话。他看了孙老四一眼——孙老四蹲在枣树底下,头别过去了,肩膀在轻轻抖。然后他伸手把小海抱起来,抱得不高不低,正好让这小子的视线跟自己齐平。
“好。”他说,“叔叔等着。”
就三个字。但小海听懂了。他咧嘴笑了,奶糖黏在牙上,白花花的一片。
那晚的月亮很亮。枣树影子落在地上,像幅淡墨的画。周奶奶坐在树下,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于龙认得——跟那天洗衣服时一样,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光、忽然被照了一下的表情。
同一时刻。村口马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
车灯没开。马国良坐驾驶座上,手搭方向盘,指节发白。他刚才远远看了眼村委会——孙老四在认错,赵老三在认错,十几个人全认了。他苦心经营一个星期的局,散得干干净净。像沙子堆的城堡,水一来,啥都没了。
他摸出手机,拨了赵天豪的号。
响了五声才接。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老板,这边……失败了。”马国良声音发干,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于龙太会收买人心。孙老四反水了,那帮人全反了。我这边——”
“废物。”
电话那头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挂了。嘟嘟嘟的忙音。
马国良把手机砸在副驾座上,猛打一把方向盘,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一道深沟,跑了。
于龙把孙老四家的事安顿好,回了板房。刚进门,桌上电脑叮咚响了一声。
走过去点开——吴工发来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第三页,脸色沉了。
矿上的污水。铅超标十二倍,汞超标八倍。村里地下水源已经出现重金属渗入,离村民饮用的井水层就差六米。六米。照这个速度渗下去,不出三个月,全村的水都不能喝了。不出三个月。全村。
他站在那儿,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走到板房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
远处的矿山在夜色里亮着一排灯。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吐着黑色的舌头。那排灯后面是赵天豪的办公楼,灯火通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于龙攥紧手里的旧手帕——周奶奶那块洗得发白的、边角绣着歪歪扭扭小花的旧手帕。攥得骨节泛白。
“赵天豪。”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欠这里的,我一笔一笔讨回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远处的歪脖子枣树在风里晃了晃,月亮被云层压住,只漏出半边惨白的光。
暴风雨还没来。
但它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