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整座大堂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没有滔天怒骂,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有一种绵延十数年、纠缠半生的荒芜与悲凉,悄然蔓延。
白扬眸光沉沉,望着眼前憔悴落魄的兄长,心绪翻涌复杂,难言喜怒。有幼时相伴的残存温情,有手足反目的无尽唏嘘,更有经年争斗、屡遭背叛后的彻底寒凉。
漫长的沉默僵持,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白荀缓缓扯动唇角,露出一抹苍凉又讽刺的笑,沙哑的嗓音带着流亡磨砺的粗粝,字字淬着不甘与恨意:“二弟,你赢了。这一生博弈,我输得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一句认输,耗尽半生峥嵘。
白扬轻轻摇头,眼底无半分胜者的得意,只剩沉沉倦怠:“世人皆道朕是最终赢家,可这深宫权争,手足相残,从来无人得胜。”
他目光锁着白荀憔悴的眉眼,语声平静无波:“大哥,你只是走了一条最不该走的绝路。而朕,赢了江山,输了手足,输了年少所有纯粹情谊,亦是输得狼狈不堪。”
这般悲悯言辞,落在白荀耳中,只觉无比虚伪刺耳。
他骤然冷笑出声,眼底戾气翻涌,积压数十年的嫉妒与怨愤尽数爆发:“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惺惺之态!你这副悲悯大度的模样,骗得了世人,骗不了我!”
“从小到大,你最擅长便是伪装!看似温润谦和、与世无争,骨子里却野心勃勃、事事好胜!父皇跟前、太后面前,你永远乖巧懂事、勤勉聪慧,处处展露贤德才干,博取圣心偏爱!”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你贤明仁厚、天资卓绝,人人都说你远胜于我!可只有我清楚,你心肠最冷、城府最深、算计最狠!”
白荀胸口剧烈起伏,恨意滔天:“我才干不及你,心性不及你,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算,就是低估了你拉拢人心、运筹权谋的手段!你步步为营,不动声色,便将我所有前路尽数堵死!”
听着兄长依旧执迷不悟、满腹怨怼的控诉,白扬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手足温情,彻底烟消云散,只剩彻骨寒凉。
他眸光淡漠,语气沉稳凛然,字字端正,不带半分私怨:“古来储位传承,从来唯贤唯能。父皇慧眼识人,朕自少年时便勤勉理政、戍守疆土、安抚百官,步步踏实,皆是亲身挣来的赏识与基业。”
“朕从未刻意拉拢朝臣,从未刻意构陷兄长,朕的江山、朕的储位,是凭一己之才、一身之力,堂堂正正挣来的,光明磊落,无愧天地,无愧大周。”
“光明磊落?”白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嗤笑,眼底满是讥讽。
“你既如此坦荡,当年为何要对苏允宁许诺,愿意放弃储君之位?!”
“你假意退让,博尽温柔美名,哄得她满心期许,最后却依旧稳坐帝位,登顶九五!白扬,你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这般假仁假义、算计人心!”
白扬眸色骤然冷冽,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反问出声:“朕对她许诺过放弃储位,你是如何知晓的?”
“她是朕御笔钦定、朝野皆知的未婚妻,是朕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要迎娶的正妻。身为弟媳,背弃婚约,私随兄长私奔,罔顾圣旨、藐视皇威、悖逆伦常!”
他语声铿锵,字字掷地有声:“大哥扪心自问,拐走弟媳,背弃伦常,悖逆君亲,你此举,又谈何天理,谈何道义?”
白荀面色一白,随即再度狂笑,笑声苍凉又疯狂,满是破罐破摔的决绝:“彼此彼此,何谈道义!”
“你算计半生,夺走我与生俱来的储君之位,夺走我本该拥有的万里江山!我不过夺走你的一桩婚约、一个女人而已!一报还一报,何其公平!”
“江山本就归有德者居之。”白扬寸步不让,目光锐利如剑,直直穿透他所有偏执虚妄。
“何为你的江山?父皇心中早有定夺,大周社稷,从来不会托付给心术不正、急功近利、不堪大任之人。”
“朕早知储位归宿,故而当年面对苏允宁的期许,才随口应允。朕告诉她,若她安心待嫁、恪守本分,朕可不争不抢。可她终究耐不住寂寞,信了你的蛊惑,弃我而去。”
白扬语声清淡,却彻底碾碎白荀最后的执念:“从她踏出苏府、随你私奔的那一刻起,她便不配再得朕的真心,不配再享中宫荣光。而你,从你萌生夺权邪念、私诱弟媳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与大位无缘,注定万劫不复。”
“说得好听!”白荀眼神赤红,满目颓然,语气只剩死寂。
“如今尘埃落定,你坐拥天下,我沦为死囚,所有对错功过,皆由你帝王之口定论。数十年兄弟博弈,储位纷争,是我输了,我认。”
语罢,他颓然垂首,脊背佝偻,满身皆是穷途末路的落魄绝望。
白扬望着他此番模样,心绪忽然微微晃动。
恍惚之间,思绪飘回遥远的年少深宫。
彼时父皇尚在,母后康健,朝堂无争,储位未定。
他与白荀一母同胞,朝夕相伴,虽不算亲昵热络,却也兄友弟恭,温情融融。
春日御园,二人并肩练剑,剑光交错,少年意气;秋夜书斋,二人对坐弈棋,落子闲谈,岁月安然。
那些纯粹无争、温情脉脉的年少岁月,真实存在,却又遥远得如同一场虚幻旧梦。
终究是皇权滔天,倾覆手足情深;终究是权欲焚心,毁了半生骨肉羁绊。
一念之差,半生反目,终生陌路。
思绪翻涌间,大周皇室流传百年的诡异诅咒,悄然浮上白扬心头。
太祖皇帝开国初年,曾与前楚晋安公主纠葛情深,后因江山社稷,忍痛赐死公主。
那晋安公主临刑之前,血泪诅咒大周皇室:白氏子孙,世世代代,沉迷权争,手足相残,父子反目,兄弟阋墙,永世轮回,不得善终。
年少听闻只当是野史传闻、后人杜撰,如今亲身历经半生兄弟相残、骨肉离心,白扬心底忽然生出无尽悲凉。
或许,这诅咒,从来都是真的。
生于帝王家,生来便注定被权欲裹挟,被皇权桎梏,亲情淡薄,骨肉相残,代代往复,无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