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允宁浑身一颤,难以置信抬眸,泪眼朦胧望着他。
“这支簪子,是朕当年赠予你的定情之物。”白扬语声淡漠,不带一丝过往温情。
“昔日赠你,是予你荣光偏爱。如今你身负重罪,沦为逆臣死囚,罪孽满身,名声尽毁,不配再戴朕所赐之物。”
“摘下,留在此处。”
字字如刀,狠狠扎进苏允宁心底。
数年执念,数年珍藏,数年念想,终究是他眼中不值一提的笑话。
苏允宁眼底涌出汹涌泪水,凄然苦笑,笑得绝望又悲凉。
她颤抖着抬手,缓缓取下鬓边那支陪伴她数年、熬过无数颠沛日夜的白玉发簪,指尖抚过温润玉面,最后看了一眼少年旧情,而后轻轻递出,交由一旁值守侍卫手中。
一支旧簪,落下尘埃,斩断数年所有爱恨痴缠。
一旁的墨清沅静静看着那支精致温润的白玉簪子,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心底竟生出一丝细微的酸涩与怅然。
她身居中宫,贵为皇后,坐拥六宫尊荣,得帝王礼遇敬重,安稳体面,岁岁无忧。
可自始至终,她从未得过白扬这般纯粹热烈、倾尽少年心意的偏爱。
世人皆知她是大周开国以来最端庄得体、最贤良稳妥的皇后,却无人知晓,
她从未拥有过这般独一无二、刻骨铭心的专属深情。
那个早已落败落魄、沦为死囚的旧主,纵然万劫不复,终究拥有过帝王最赤诚的少年真心,拥有过旁人求而不得的极致偏爱。
一丝微不可察的醋意与怅然,悄然漫过心底,随即被她强行压下,重归端庄平静。
旧簪落地,旧情落幕。
苏允宁红透眼眶,泪眼盈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眸望向高高在上的白扬,问出了纠缠她数年、执念半生的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困了她数年,悔了她数年,痛了她数年。
“白扬。”她声音哽咽颤抖,近乎气音。
“我最后问你一句。当年你执意求娶我,倾尽全城盛宠,待我万般偏爱……到底是真心中意我这个人,还是仅仅为了拉拢我苏家势力,借我父亲中书令的权柄,稳固你的储位根基?”
当年她父亲身居中书省中书令,手握朝堂核心权柄,苏家世代簪缨,门生遍布朝野,是储君夺嫡最需要依仗的世家力量。
年少的她,一直笃信他的情意纯粹真挚。
可半生颠沛、结局惨烈,让她无数次自我怀疑,当年所有温柔偏爱,是否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权谋利用?
白扬垂眸看着泪流满面、狼狈绝望的女人,神色淡漠,无半分波澜,坦然开口,字字清晰,毫无遮掩:“当年,中意你的心意是真的。想要拉拢苏家、稳固权柄的心思,也是真的。”
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少年心动不假,权谋算计亦不假。
情爱与权衡,从来并行不悖。
年少之时,他的确倾心明媚烂漫的她,满心满眼皆是她的模样;可身为皇子,生于皇家,步步皆是棋局,情爱从来不能纯粹无垢,借世家势力稳固储位,亦是必然考量。
没有欺骗,没有纯粹的深情,也没有全然的利用。
只是皇家子弟最真实、最冰冷的权衡。
“只不过。”白扬语声微顿,冷意更甚。
“无论真情假意,时至今日,尽数作废。苏允宁,你亲手毁了所有,如今再说这些,太晚了。”
太晚了。
所有偏爱、所有真心、所有余地,都被她亲手葬送在数年之前。
听完这句坦诚又残忍的答案,苏允宁浑身脱力,心底最后一丝执念、最后一丝不甘、最后一丝奢望,彻底轰然崩塌。
原来半生执念,半生纠结,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有过真心,却掺杂算计;有过偏爱,却毁于己身。
无尽悔恨汹涌翻涌,将她彻底淹没。
她泪眼模糊,再无一言可辩,再无一字可说。
所有爱恨、所有纠葛、所有执念,尽数归零。
她微微垂首,含泪躬身,算是最后辞别帝后,而后在侍卫的押送下,步履蹒跚,一步步转身离去,走向属于她的最终刑戮结局。
白扬目送苏允宁踉跄离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敛尽,重归帝王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侧首看向身侧温婉伫立的墨清沅,语气温和,褪去了方才审案的冰冷肃穆,只剩几分寻常夫妻的妥帖。
“天色已晚,牢狱阴冷,不堪久待,你先回宫安歇。”
墨清沅微微一怔,轻声应道:“陛下不与臣妾一同回去吗?”
“朕尚有要事。”白扬眸光落向幽深阴暗的牢狱内廊,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白荀押在此处,朕需亲自一审。”
墨清沅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颔首,屈膝福身:“那臣妾先行回宫等候陛下,陛下万事珍重。”
言罢,她转身随宫人缓步离去,凤裙曳地,步履端庄,背影温婉沉静,悄然退出这满是罪孽与恩怨的牢狱之地。
待皇后銮驾彻底远去,天牢大堂瞬间被死寂的寒凉彻底笼罩。
白扬负手立在大堂中央,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孤冷,周身气压沉肃。
他抬手示意两侧狱卒与内侍尽数退至外围,偌大刑堂,顷刻只剩他一人静立等候。
不多时,沉重的铁链拖地之声自幽深甬道缓缓传来,刺耳又沉闷,一下下敲击在人心之上。
两名狱卒押着一道狼狈的身影缓步走出。
白荀身着粗糙囚衣,发髻散乱,鬓边染上风霜尘土与牢狱污垢,昔日大皇子的矜贵张扬、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数月流亡逃窜、颠沛求生,早已磨去他大半锐气,面色憔悴枯槁,身形清瘦佝偻,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残留着不甘的戾气与经年积攒的偏执怨怼。
他是一母同胞的大皇子,是白扬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兄长。
血脉同源,骨肉同根,幼时同食御膳、同习诗书、同练剑艺,到头来,却落得一个高居九五、坐拥万里河山,一个兵败谋反、沦为阶下死囚的天地悬殊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