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风声簌簌,雨势依旧磅礴。
郑颖望着他眼底破碎的希冀与彻骨的悲凉,心头酸涩难忍,却终究没有半分躲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坦诚:“是,我早就知道。”
她顿了顿,望着少年骤然惨白的面容,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所有真相,字字清晰,落入刘弘耳中:“范伯父身为朝廷命官,当年主动请命远赴郑州,看似是外放任职、治理地方,实则是奉了陛下的密旨。陛下从未放弃找寻失散的皇子,十二年来,密探遍布天下,追查所有当年王氏余孽的线索,范伯父此行郑州,唯一的目的,就是寻你、护你。”
“他遍历郑州乡野,追查数年,辗转多方线索,终究是机缘巧合,从我的身世、我家中当年与刘氏夫妇的交集之中,查到了你的踪迹,确认了你的身份。”
真相缓缓铺展,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刘弘本就濒临破碎的心神之上。
原来陛下十二年从未放弃寻他,原来所有的暗中照拂、所有的机缘巧合,都不是偶然,都是刻意为之的守护。
唯独他,傻傻被仇人操控,对着寻他念他的生父,日夜心怀恨意,筹谋弑杀。
刘弘只觉得喉头阵阵发紧,气血翻涌,一股极致的荒谬与悲凉席卷全身。他微微仰头,望着亭外灰蒙蒙的雨空,惨淡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尽苦涩的笑,笑声低沉自嘲,满是苍凉:“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魏庄知道,范衡知道,你也知道。”
“满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的真实身世,都知道我是皇室遗子,唯独我,被蒙在鼓里,被仇人养在身边,当成一把复仇的刀,傻傻恨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十几年。”
“你们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演戏,看着我偏执复仇,看着我愚不可及,对不对?”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雨中的残絮,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激烈的辩驳,只有彻骨的寒凉与无尽的自嘲,听得郑颖心口剧痛难忍。
见他这般颓然绝望、自我否定的模样,郑颖再也克制不住心头的疼惜,快步上前,不顾他满身湿冷泥泞,轻轻俯身,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紧紧地将浑身颤抖的少年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温柔又温暖,带着风雨过后仅存的暖意,轻轻包裹住濒临崩溃的刘弘。
“不是的,弘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郑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温柔地安抚着他破碎的情绪。
“我没有想骗你,从来都没有。我只是……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从知晓真相的那日起,便日日惶恐不安。我知道你从小到大被灌输了十几年的仇恨,知道这是你活下去唯一的执念与信念。我若是贸然告诉你一切,告诉你你敬爱的父母是仇人,你坚守的仇恨是谎言,你恨之入骨的帝王是你的生父……你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我挑拨离间、居心叵测,只会更加偏执,更加痛苦。”
她轻轻收紧手臂,温柔安抚着浑身僵硬的刘弘,字字恳切:“我陪着你长大,我最清楚你的性子。你看似温和隐忍,实则骨子里最是执拗倔强。十几年根深蒂固的认知,岂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推翻?我怕我说出口,非但救不了你,反而会将你推入更深的绝境。”
“后来你下定决心寒窗苦读、赴京赶考,我思虑再三,还是放心不下。我明知前路是你的宿命棋局,明知京城暗流汹涌,却还是执意辞别家人,一路跟随你入京。我唯一的念想,就是陪在你身边,默默看着你、护着你,在你误入歧途之时,尽力拉你一把,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告诉你所有真相。”
风雨穿亭,簌簌作响。
刘弘僵在她温柔的怀抱中,浑身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几分,眼底的剧烈动荡稍稍平复。
他心知,郑颖所言,句句属实。
换作是他,若是年少时有人突然闯入他的世界,推翻他十几年的认知,否定他坚守半生的仇恨,告知他敬爱的双亲是恶人,痛恨的帝王是生父,他定然只会视作奸人挑拨、仇敌诡计,非但不会醒悟,反而会愈发抵触、愈发偏执。
人心执念根深蒂固,十几年的浸染,早已不是轻易便能撼动的。
良久,他微微抬手,轻轻推开身前的少女,眼底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未解的疑惑:“那你与范衡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
入京之后,他曾数次听闻范、郑两家自幼定亲的传闻,每每念及此事,心中难免郁结。
他知晓范衡温润儒雅、家世显赫,与郑颖乃是天作之合,故而一直刻意疏远退让,不敢心生半分逾矩念想。
这也是入京之后,郑颖为数不多瞒着他的事,此刻积压心底,终于问出口。
郑颖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与坦荡,缓缓解释道:“范、郑两家父辈确实旧交深厚,早年曾口头约定婚约,不假。但那都是年少无知的旧言,早在范伯父携家人赶赴郑州、查清你身世的那一年,我便已然说服家父,彻底与范家解除了婚约。”
“婚约早已作废,我与范衡,从来只有世交情谊,无半分儿女私情。”
她抬眸,认真望着刘弘晦暗的眼眸,坦诚所有隐瞒:“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一直任由旁人传言议论,刻意模糊我与范衡的关系,便是因为我无从解释。我总不能平白无故告诉你,我解除婚约、追随入京,皆是为了你,皆是因为知晓你的身世宿命,想要护你周全。”
“这般荒诞离奇的缘由,说出来,你定然更难信服,只会徒增你的猜忌与困扰。我只能用这般拙劣的谎言遮掩一切,默默陪在你身边。”
所有的误会、猜忌、隔阂,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