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撑在冰冷潮湿的青石地面，指节死死扣住石缝，用力到指尖泛白、青筋暴起，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心底那股极致的抗拒与难以置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汹涌无边的悲凉。
其实一切，早有迹可循。
只是他被十余年的仇恨灌输蒙蔽了双眼，被根深蒂固的执念困住心神，从未细细深究过半分。
幼时在郑州乡里，周遭同龄的孩童皆是无忧无虑。
郑颖年少鲜活，灵动肆意，春日踏青赏花，夏日逐水嬉戏，秋日登高摘果，冬日围炉嬉闹，有着完整肆意、无忧无虑的童年。
乡中其他世家子弟，或是读书之余纵情玩乐，或是被父母宠溺呵护，衣食无忧、肆意自在。
唯独他，从来不同。
自记事起，他的世界里便没有玩乐，没有童趣，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鲜活烂漫。
天未破晓，便被刘氏夫妇唤起，端坐案前苦读诗书、研习策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有一日松懈倦怠。
夜深露重，别家灯火尽熄，唯有他的书房灯火长明，案前堆满书卷策论，字字句句皆是鞭策，半分喘息之机都无。
旁人问起，刘正夫妇便对外称道，是望子成龙、严教爱子。
他年少懵懂，也当真以为是父母望他成材，故而严苛至此。
可如今想来，哪里是望子成龙，分明是打磨利刃！
他们要将他打磨得心智坚韧、才学卓绝、城府深沉，要让他一朝入世，便可直抵朝堂，近身帝王，成为最锋利、最致命的复仇之刃！
明明刘家在郑州乃是富庶大户，良田千亩、宅院恢弘、家底殷实，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
他生来本可做锦衣玉食、肆意无忧的世家公子，可从小到大，他从未享过一日世家子弟的荣华。
衣着皆是素色布衣，无半分锦绣纹样；饮食粗茶淡饭，常年清淡寡味，从未有过半分奢靡精致。
最让他幼时暗自困惑、如今想来遍体生寒的，是出行规制。
郑州城中稍有家底的世家子弟，出门皆是专属马车，锦衣仆从簇拥，风光体面。
唯独他，每一次出门，所乘的马车皆是家中下人共用的旧车，颠簸简陋，仆从挤坐一旁，他从未有过半分主子该有的待遇。
幼时他也曾心生疑惑，悄悄问过养父母缘由。
刘氏只是泪眼婆娑，拉着他的手哀声哭诉，说家中蒙冤受难，昔日荣光尽散，苟活于世已是侥幸，无资格奢靡享乐，更要时刻铭记血海深仇，不可耽于安逸、忘本懈怠。
彼时的他，信以为真，心中愧疚万分，愈发刻苦自律，将所有的委屈、不甘尽数压下，只一心铭记所谓的家仇，日夜勤勉，誓要一朝出头，为家族洗刷冤屈，向帝王复仇雪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耳边时时刻刻萦绕的，都是养父母不厌其烦的灌输。
“当今陛下白衍，是祸乱朝纲、屠戮忠良的暴君！”
“若不是他心狠手辣、清算忠臣，我刘氏满门何至于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你此生唯一的使命，便是读书入世，伺机复仇，扳昏君、洗冤屈！”
这些话语，伴随了他整整十二年，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肉，成为他半生唯一的信念支撑。
他带着这份刻入神魂的恨意，寒窗苦读十数载，过五关斩六将，一朝金榜题名，高中探花，踏入大周朝堂，步步谨慎、步步隐忍，蛰伏伺机，只为终有一日手刃仇敌，告慰所谓的“刘氏冤魂”。
可笑！何其可笑！
他倾尽半生去恨、去怨、去谋划诛杀的人，竟是他血脉相连、生养他、念他护他的亲生父皇。
而他十几年坚守的血海深仇、家族冤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造、用来操控他的谎言！
“哈哈……哈哈哈……”
极致的悲凉与荒唐压垮了他紧绷的心神，低沉沙哑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破碎又苍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痛苦，在空旷的雨亭中缓缓回荡。
笑着笑着，眼底滚烫的湿意再也绷不住，汹涌坠落。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流淌，分不清何为雨，何为泪。满心都是无尽的自我厌弃与悔恨，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无法原谅这般愚蠢、偏执、被人操控半生的自己。
十二载春秋，他活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活成了一柄指向亲生父亲的利刃，活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狂风穿亭而过，卷起满地湿冷落叶，狠狠打在他身上，寒意刺骨，却凉不透心底翻涌的滔天悔恨。
就在他心神俱裂、深陷绝望之际，纷乱嘈杂的风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轻盈却坚定的脚步声。
雨声磅礴，遮蔽万物，可那脚步声依旧清晰可辨，踏着湿漉漉的青石小径，穿过湖畔风雨，一步步朝着凉亭的方向走来。
刘弘浑身一僵，骤然收敛了所有失态的笑意与悲泣。
他缓缓抬起布满湿痕的脸庞，抬眼望向亭外雨幕。
朦胧烟雨之中，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冲破风雨，缓步走来。青裙被风雨吹得微微翻飞，发间素色绢带被打湿垂落，沾着细碎雨珠，眉眼清丽温婉，哪怕在这般灰暗萧瑟的雨色之中，依旧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
是郑颖。
她不知在湖畔伫立观望了多久，肩头发梢早已被雨水打湿，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目光牢牢落在狼狈瘫坐的刘弘身上，盛满了无尽怜惜。
郑颖一步步踏入凉亭，隔绝了漫天风雨。
亭中死寂，唯有外头风雨雷鸣不绝，衬得此刻的静默愈发沉郁。
她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眼前失魂落魄、浑身湿透、眼底布满血丝的少年。往日里的刘弘，永远沉稳克制、隐忍坚毅，纵是身处朝堂暗流、步步险境，也从未有过半分颓败失态。
可此刻的他，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的青竹，看似挺拔依旧，内里早已满目疮痍、寸寸崩塌。
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崩溃、茫然与剧痛，郑颖心口微微一揪，酸涩难忍。
她缓步上前，放轻了所有脚步与气息，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漫天风雨的寒凉，轻轻开口：“弘哥哥，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难受到极致便撑不住了。这里没有旁人，不用硬撑，你若是难受，不如就哭出来吧。”
短短一句话，温柔至极，却精准戳中了刘弘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方才在御书房、在风雨宫道上，他尚且能凭着最后一丝倔强与傲骨强行隐忍，不肯示弱、不肯崩溃。
可此刻，听闻这句温柔的宽慰，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轰然断裂，心底翻江倒海，所有压抑的痛楚、委屈、荒唐、悔恨尽数汹涌而出。
他猛地抬眼，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身前的少女，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字一顿艰难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从入京科考，到朝堂蛰伏，从初见范家父子，到步步走到今日，无数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无数百思不解的疑点，此刻尽数串联。
魏庄数次暗中提点、郑颖次次恰到好处的规劝、范伯父对他异于常人的关照、所有人都隐晦的劝阻与庇护……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被牢牢困在那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骗局之中，苦苦挣扎、执着恨了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