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城里安稳了,大家有活干、有饭吃,就不用再怕了。”
午后,登记仍在继续,分饭的热气也尚未散尽。
城中百姓们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久违的松快与信任。
薛崇礼站在广场边,看着那些端着碗、低声交谈着慢慢散去的居民,心里清楚——这座城,从今天起,算是真正开始活过来了。薛崇礼回到方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府中上下正忙着掌灯备膳,仆从们穿梭往来,脚步匆忙。
他被引到内堂,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腻的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方德禄歪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宽榻上,左右各搂着一个姬妾,一个替他斟酒,一个替他捶腿,衣衫半敞,满面红光。
见薛崇礼进来,他也不避讳,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说话,手里的酒盏晃了晃,洒出几滴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在意。
薛崇礼在榻前的椅子上落座,将手中的簿册搁在膝上,简明扼要地汇报道:
“方大人,今日我和怀瑾带人走遍了城中街巷,逐户登记,如今数目已经核出来了。
全城现有人口五千出头,其中一千二百人是城外四乡逃进来的农户,剩下三千八百多人,大多是城中的老弱妇孺。
青壮年男子占比很少——十成里头,不足两成。
很多人家的男丁,不是早先逃了,就是死在兵灾里了。”
方德禄正捏着一颗葡萄往嘴里送,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随手将葡萄皮吐在案上,又端起酒盏灌了一口,才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五千人……就这么点?
还尽是些老的小的,能干活的没几个。
啧,这城看着不小,里头原来是个空壳子。”
他打了个酒嗝,索性往榻背上一靠,一把搂紧了怀里的姬妾,闭着眼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我也懒得操心了。
老弟,你办事稳妥,城里这些杂事就全交给你了,你看着办,我放心。”
薛崇礼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了一句:
“方大人,那您手下的兵,准备拨出多少人补充到城中?
我明日要去兵营挑人,心里得先有个数。”
方德禄正捏着姬妾下巴调笑的手顿了顿。
他睁开眼,坐直了些,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难得地认真思索了一下,才含糊地答道:
“大概……不到三百人吧。
你到我的兵营里去找丙种营,那都是些不成器的废物炮灰,打仗指望不上,留着也是白耗粮食。
你要多少人,从那里头挑就是了。”
他说完,随手从腰间扯下一块令牌,看也不看便朝薛崇礼扔了过去。
薛崇礼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那正是方德禄的将令,铜面上铸着一只虎头,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薛崇礼将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拱手道:
“明白了。
我明日一早便去兵营挑人,先编造名册,再分派去处。
城里的事,我会一桩一桩理起来。”
方德禄已经重新歪回榻上,一手搂着姬妾,一手举着酒盏,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嗯……去吧去吧,有事再来找我。”
话音刚落,内堂里又响起了他与姬妾调笑的嬉闹声,酒杯碰撞声与衣料窸窣声混作一团,再也没有半句关于城池与生计的正经话。
薛崇礼不再多留,转身出了内堂,沿着回廊朝院门走去。
暮色已经彻底罩了下来,府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照在他沉静的面容上。
他捏了捏袖中那块沉甸甸的将令,脚步平稳而从容。
这半座城,从今往后,便算是真真正正交到他手里了。
次日一早,薛崇礼便带着几名随从出了方府,沿着城寨北街一路行去。
白马城寨的兵营分作三处,甲乙两营驻在城东,紧挨着粮仓与兵器库,营房齐整,械甲精良;
丙种营则被远远甩在城北的一片低洼地里,背靠荒坡,面朝臭水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远远望去,一片歪歪斜斜的破帐篷与草棚子,稀稀拉拉地散在野地里,活像个流民窝棚。
薛崇礼还未走到营前,一个黑瘦矮小的汉子便从帐篷堆里一溜烟地跑了出来,跑得急了,还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一跤。
他一路小跑到薛崇礼面前,身形还没站稳,眼睛已经盯上了薛崇礼手中那块虎头铜令牌,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连声招呼道:
“哎呀呀,是千夫长大人!
快请快请!
小的姓周,是丙种营的兵头,弟兄们都叫我周矮子。
大人这边走,这边走!”
他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起苦来,嗓音尖细而急促,像是积了一肚子的委屈总算找着人倒了:
“大人您可算来了!
我们丙种营在这白马城寨里,那就是后娘养的,甲营乙营的油水轮不到我们,脏活累活全是我们扛。
武器装备是最破的,军饷是最少的,连粮草拨给都比别的营少三成。
弟兄们上阵就是当炮灰的命,回来了也没人待见,前些日子甲营那帮孙子还抢了我们两车冬衣去,找他们理论,反被轰了回来。
我们周兵头——不是,我周矮子带着弟兄们,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薛崇礼听着他连珠炮似的抱怨,没有打断,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问道:
“你们营里,如今有多少人?”
“满编五百,实有四百六十七,除了瘸的、瞎的、还有几个伤没好利索的,能站起来的还有四百出头。”
周矮子搓着手,赔着笑脸道,
“大人您随便挑,挑剩下的只要给口饭吃就成,绝不敢给您添乱。”
薛崇礼大步走进营中。
所谓营房,不过是几排歪斜的草棚,顶上漏着天光,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空气中混着汗臭与霉烂的气味。
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棚前,见周矮子领着一个穿千夫长服色的陌生人进来,纷纷站起身来,神色中既有惶恐,也有几分茫然。
周矮子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