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经营好了，确实是一处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方德禄听得两人夸赞，脸上笑意更浓，摆摆手道：
“你们别看这城现在像模像样的，我攻进来之前，城里跑了一大半人，剩下的老弱病残也不少。
后来打那几仗，又死了不少，如今城中空落落的，田地荒着没人种，作坊也冷冷清清。
说到底，还是缺人。”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柳元茂，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
“柳老弟，我方才跟薛兄弟盘算过了，想把咱们手底下那些有手艺、有技术的兵挑出来，补充到城里，让他们种地、做工、经商。
人留下，城就活了；
城活了，咱们才有源源不断的进项。
你觉着这法子可行？”
柳元茂捏着酒盏转了半圈，眯着眼睛想了想，倒也没有立刻反对。
他歪着头道：
“法子倒是不错，人留下干活，总比白养着强。
可你也知道，我手底下那帮人，不少是跟着我从王城出来的，心气高得很，一心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你要让他们放下刀枪去种地做工，怕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方德禄哈哈一笑，朝他举了举酒盏：
“谁让你把能打的都送来了？
挑那些年纪大了、身上有伤、不想再上战场的，还有那些会手艺、原本就是工匠出身的，不就行了？
你回去动员动员，分批补充，又不是要你一下子把人全交出来。”
柳元茂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把酒盏往桌上一顿：
“行！
既然方大人开了口，我柳元茂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我回去先摸摸底，把那些愿意留下的、手艺好的分批送过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人我给你，但你在城里怎么安排，可别亏待了他们，不然我面子上也过不去。”
方德禄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
到了城里，就是城里的人，该分地分地，该给活给活，绝不亏待。”
四个人相视一笑，纷纷端起酒盏，叮的一声碰在一起，酒液在盏中晃了晃，映着烛光，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暖色。
堂中气氛愈发热络，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而正堂里的烛火却越燃越亮，照得四张红光满面的脸上，尽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白马城寨的街巷上便响起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薛崇礼和沈怀瑾各自带着一队士兵，分头行动，沿着城中纵横交错的小巷逐户走访。
这些士兵今日一律换下了明晃晃的甲胄，只穿军中常服，腰间不挂刀剑，手里拿的是笔墨与簿册，看上去倒像是官府里派下来登记户籍的文吏。
起初，街巷两旁的居民一听到敲门声，便如惊弓之鸟般缩回屋内，门窗紧闭，连窗缝都用布条塞得严严实实。
前些日子柳元茂手下那帮兵痞在城里横冲直撞、抢粮抢人，早已把百姓们吓破了胆。
如今又见穿军服的人上门，谁不怕？
有人从门缝里偷瞄一眼，看见是当兵的，便赶紧缩回去，任凭外面怎么敲，都装作屋里没人。
薛崇礼走到一户院门前，抬手轻叩了三下，等了片刻，无人应答。
他也不恼，只是站在门外，提高了些声音，语气放得格外平缓：
“老乡，别怕。
我们是方千夫长派来的，登记人口，不抢东西，不抓人。
你们家几口人、会什么手艺，报一声就行。
登记完了，中午还管一顿饭。”
院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传来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
“……当真？
你们不抢粮？”
薛崇礼笑了笑，声音温和：
“当真。
不光不抢，往后你们种的地、做的工，都是正经活计，按工给粮。
先把门开开，我这儿有簿子，几笔就记完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闩慢慢拉开一条缝，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薛崇礼一番，见他果然没穿甲、没拿刀，手里只捏着一支笔和一本簿册，身后跟着的两个士兵也是空手站着，这才犹犹豫豫地把门开大了些。
薛崇礼没有急着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翻开簿册，和声问道：
“家里几口人？
都做什么营生？
有会打铁、木工、织布、种地的手艺吗？”
老汉一一答了，薛崇礼便低头认真记下，末了还朝老汉点了点头：
“好，记下了。
中午到城中心广场领饭，管饱。”
有了第一家开门，后面的便渐渐松动了。
街巷两旁的院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居民们探出头来，见那些当兵的当真只是拿着纸笔问话，并不翻箱倒柜，也不动手动脚，胆子便大了些，陆陆续续走出家门，围在士兵们身边排队登记。
沈怀瑾那边也顺利了不少，他本就生得面善，说话又和气，几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登记时，他还特意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免得吓着孩子。
一上午的工夫，薛崇礼和沈怀瑾带着人走遍了大半个城寨，簿册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姓名、口数、手艺与现况。
到了中午，日头高悬，城中心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熬着浓稠的杂粮粥，旁边还蒸了几笼粗面馒头。
薛崇礼亲自站在锅边，和士兵们一起给居民们分饭。
沈怀瑾则拎着一把大勺，一边舀粥一边跟领饭的百姓闲聊，问问家里的情况，说说城里的打算。
居民们端着热腾腾的碗，蹲在空地上吃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惶恐与戒备，渐渐转成了安心与感激。
有几个半大孩子吃完一碗，舔着碗沿又凑到锅边，沈怀瑾笑着给他们又添了半勺。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捧着碗，颤巍巍地走到薛崇礼面前，连声道谢：
“大人，你们真是好人……前些日子那些兵，见什么抢什么，我们连门都不敢出。
今天你们又是问话又是分饭，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薛崇礼弯下腰，和声道：
“老人家，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