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拍案,可那些校尉都听进去了。
开战后的第一波攻势并不顺利,前锋的步兵冲到城墙下方时,被城头的箭雨压住,有人开始往回缩,有人转过身去,阵脚出现了松动,一道裂缝正从队伍的前沿向后方蔓延。
徐达注意到了那个方向,他没有喊话,只是策马过去,在阵后勒住缰绳,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片刻后两名士兵被押到阵前,是方才最先后退的那两个人,没有审问,没有争辩,当场正法。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方,像石子入水激起的波纹,那些正在往后挪动脚步的人停住了。
此后几轮攻势中,再没有人率先后退。
与此同时,徐达也做了一件事,他让传令兵在阵前喊出了几个名字——
维洛格城的步兵校尉,在第二波冲锋中带人压制住了城头的弩手;
列日涅城的一名骑兵队长,在侧翼掩护了正在搬运云梯的工兵。
他们的名字被当众念出,并立刻获得了口头嘉奖。
那些没有被念到名字的人,目光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一直在观望一扇半开的门,终于有人推开了它,让更多的光透了进来。
接下来的进攻中,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开始显露出一种此前没有的默契。
弓手与步兵之间不再有脱节的空隙,云梯的移动和盾牌的掩护之间也出现了清晰的节奏。
伤亡不大,却稳稳地推进着,像一口缓缓烧着的铁锅,底下的火不猛,可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热气了。
太阳偏西时,萨哈诺东城门上方的守军重新调换了位置,他们加固了门后的横杠,在城墙内侧加派了更多的预备队。
而城外的阵线也停了下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停在一个合适的角度。
徐达没有下令继续进攻,而是让队伍退到安全的距离重新列阵。
他站在阵前,望了一眼那座依然紧闭的城门,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办妥的事:
今天这一仗,打出了“能打”的样子,也让这座城的人看到,城外的旗号虽然杂,可刀是齐的。
远处,萨哈诺的城头上又多了几面旗帜,夜色尚未降临,风已经先一步吹过来了。
萨哈诺城的南城门,是整座城最安静的一道门。
东门外的喊杀声隔着整座城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守军们正加固东城的防御,没有人觉得南边会出什么事,因为南城外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遮挡,也没有可以藏兵的树林或丘陵,凭谁想攻城,都会被提前发现。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有些进攻,不需要提前被发现。
南城的守军还在低头整理箭矢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缓慢移动的黑线。
那道黑线不声不响地靠近,直到城头上的哨兵终于意识到那不是风沙,而是列队前行的燕赵精锐时,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可以看清旗面上纹路的程度。
号角声在南城门上方仓促响起,随后很快被一阵更加密集的声响覆盖。
燕赵军的弓弩手在前进中停下脚步,排成三列,对准城头放箭。
箭矢没有试探的意味,每一轮都精准地落在垛口的边缘和城门上方的缝隙之间,把刚刚站上城的守军逼得无法在垛口后站稳脚跟。
步兵紧接着推进,云梯架起来的速度比守军预期的更快。
城头上的石弹和滚木还没有完全到位,燕赵军的前锋已经攀上了垛口,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喊话,登上城墙后直接清理接缝处的守军。
南城门的门杠被从内侧搬开,城门洞开时,城外的燕赵军队正沿着城门洞整齐地涌入,像水流进入一条已经挖好的渠。
萨哈诺城的城主府是在午后被攻占的,当时城主还在前厅等待东门的消息。
传令兵的声音还没有落地,一队燕赵士兵已经穿过前院,沿着廊道直入正厅。
城主站起来时,佩剑还在腰间,可他的手刚刚碰到剑柄,便停在了那里——
因为厅门口已经站着一个穿着燕赵甲胄的副将,对方的目光扫过厅内的陈设,像在清点一件已经到手的物件。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示意城主退后。
府中的卫兵被缴了械,文书被搬出档案室。
城主的佩剑最终被解下放在桌案上,剑鞘上还留着一枚未干透的泥印。
黄昏时分,徐达的队伍从东门入城。
他们在城门洞附近稍作停留,和前来接应的燕赵士兵交换了旗号与口令,然后沿着城中主街向北行进。
沿途的居民紧闭门窗,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被风吹动的碎纸。
大王子在城主府前与徐达会合,府门上方的旗帜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尚未完全展开的黑色战旗。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望了一眼正在落下的暮色。
远处,东城的烟尘还在缓缓散去,南城的门正敞着,像一座城终于换了一口气。
萨哈诺城被攻占的消息,像风穿过巷口,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城中的每一处角落。
街巷里的喧嚣声低了下来,商铺的门板落得比往常更早,连城门口那条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石板路,也显得比从前宽阔了许多。
最先赶到城主府的,是城中一批嗅觉敏锐的贵族。
他们有人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皮箱,有人带着珍藏多年的书画卷轴,还有人干脆只带了一张写满名字的纸,纸上墨迹未干,是刚刚誊好的。
大王子在前厅接见了这些人,态度温和,却也没有过分热络,只是在每个人呈上礼物或名单后,都仔细听了他们所说的话,偶尔问上一两句,语气平淡,像在核对一份需要确认的账目。
那些贵族中有人提到了城中一些人的名字,附带着简短的说明,像是在为一张正在拼合的地图补上缺失的线条。
大王子没有当场表态,只是在名单上做了一些记号,然后嘱咐身旁的书记官整理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