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的兵力虽锐,却要分兵留守西线诸城,后方补给线也长。
如果集中优势兵力先吃掉这一支,或许可以打破三面合围的态势。”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军师便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西线的李存孝,之前刚刚击溃过我们的野战军。
那场仗,军中上下的士气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
如果主动去打他,一旦失利,军心便彻底散了。”
将军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却只重新靠回了椅背。
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将军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沉稳如静水,没有看其他人,视线平静地落在桌面上:
“那就打东边。
大王子和徐达那一支,成分最杂,是几座城的私兵凑出来的。
打他们,胜算更大。
只要击溃东线,三面合围的态势至少能松动一角。”
他顿了顿,像是把话头在齿间掂了掂,
“东边那支军队,旗号虽多,号令却未必统一。
大王子的御林军尚未成气候,徐达再能打,也只有一人。”
他的话音落下时,坐中有人微微点头,但很快,另一个声音便从斜侧方响起,像一柄小锤,在薄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徐达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当初北国的大王子和元帅就不会被他俘了。”
年轻将军的目光闪了闪,没有接话。
最后一个提议的,是一个一直安静听着的军师。
他身形瘦长,坐在灯影的边缘,像是习惯了不被过多注意。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并不急切:
“末将以为,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不是开城,也不是主动出击。
而是向萨哈诺城求援。
萨哈诺是北国北线的门户,驻军充足,且与格罗茨之间有驿道相通,快马三日可到。
如果能请动萨哈诺出兵,三面合围的态势便被打破了。”
他的话音落下时,厅中安静了片刻。
副帅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没有立刻回应任何一个提议。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些话在心里重新摆放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
“求援,可以同时进行。至于开城与否,再议。
现在,各自去准备自己的事。”
议事厅的烛火跳了跳,像是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了一下。
众人开始起身离开时,脚步声在木板上低低地响着,没有谁多说什么。
副帅依然坐在案后,像一尊尚未决定最终姿态的雕塑。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那三面旗帜旁边,久久没有移开。
格罗茨城的北门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一道窄窄的门缝,像一扇半睁的眼睛,随即又轻轻合拢。
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队沿着城墙根的低洼处快速通过了护城河,贴着北坡的阴影向北移动。
马口衔着嚼子,蹄子裹了布,连风声都比马蹄声大。
带队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百夫长,马背上驮着用油布裹好的求援文书,怀里还揣着一封副帅亲笔写的信函,信中措辞恳切,措辞中有“南北夹击”与“社稷危殆”这样的字眼,也有一句用墨较重的话:
“格罗茨若失,北门洞开。”
萨哈诺城的轮廓在第三日午后的薄雾中浮现出来。
百夫长勒住马,远远望见城头上那面灰蓝色的旗帜正垂着,像一面没有风的手掌,他没有立刻上前,先让斥候确认了城下没有异样,才整了整队伍,向城门方向缓缓行去。
城门口的守军盘问了几句,查验了文书上的印信,将他们放了进去。
百夫长被引入城主府正厅时,萨哈诺的城主刚放下手里的茶盏,接过来信,拆开,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正要开口问话,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几乎是撞开了门,声音里带着急促的气音:
“城主,东门!
东门外出现了大量军队,打着燕赵和大王子的旗号,已经开始攻城了!”
城主站起身时,手中的求援信纸被风翻动了一下,摊平在桌案上,像一个尚未读完的句子。
他站在案边,目光在信纸和窗外那道烟尘之间停顿了片刻,像在衡量两段文字,哪一段写得更加急迫。
东门外,烟尘正在升起。
徐达没有给萨哈诺城留下太多考虑的时间。
他的骑兵在清晨时分逼近,步兵紧随其后,云梯和撞木在晨光中投出长长的黑影。
号角声在城外响起,沉闷,悠长,像一头巨兽正从沉睡中苏醒。
城头上的守军慌乱地拉动弓弦,滚木被推到垛口边,指挥官的声音在城头来回传令,像一条时断时续的线。
而城外的阵线还在不断向前推进,像潮水正在缓慢而稳定地上涨。
烟尘散开又聚拢,萨哈诺城东门的城门在承受住第一波撞击后,内部的门杠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城中的人们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战场这么近。
风从东边吹来,把城外号角的声音送到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也把那封还没有完全读完的信纸边缘,又吹卷了几分。
而城外,徐达的阵线还在向前推进,像一道被反复拉紧的弓弦,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一瞬间,整座城都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声音。
萨哈诺城的东门外,烟尘还没有散尽。
徐达骑在马上,目光从阵前扫过,像一把尺子,在丈量每一段防线的厚度。
他身后这支军队,来自五座不同的城——
有维洛格的步兵,有扎列夫的弓手,有别洛沃的散兵,有列日涅的骑兵,还有新近加入的一支由商队护卫临时编成的轻装队。
旗号不一,甲胄不齐,连号令的口音都参差有别。
他们第一次聚在同一面旗帜下时,甚至连最基本的列队都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徐达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开战前他就让各城的领兵校尉站到自己面前,把话说得清楚:
“你们来自不同的城,但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同一支队伍。
谁的兵退,我找谁;
谁先乱,我拿谁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