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落在石板上，风停了。
谢珩站在桃树下，看着那片花掉下来。他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薛明蕙。
“我想去人间走走。”他说。
薛明蕙坐在石凳上，手放在桌上。她听见了，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抬头，只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旧伤。那里突然发热，像被火烧到一样。血从皮肤里渗出来，在指腹留下一道红印。
她闭上眼。脑子里出现两个画面：一间屋子，墙上挂着字画，有个男人背对门写字，笔尖顿了一下，墨点溅在纸上。另一个是药庐，炉火很旺，一个女子低头捣药，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的疤。
她睁开眼，笑了笑。
“你想当先生？”她问。
谢珩看着她，点点头。
“那我做女医。”她说，“我会认药。”
谢珩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有点粗糙，碰到她的伤口，却不疼。他们都没说话，就那样站着。风吹过来，把桌上的血迹吹干了。
春桃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桃林。
她提着篮子，里面放着几枝玉兰。看到他们往诛仙台走，她停下脚步。
“要去哪儿？”她问。
薛明蕙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辈子见。”她说。
春桃没拦，也没多问。她放下篮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剪刀。银光一闪，她抬手比了比，又收了起来。
“路上小心。”她说。
薛明蕙点头，转身继续走。
谢珩跟在她身边。他们走得不快，像平时散步。天边云越来越多，颜色变深。风大起来，吹得裙角乱飞。
到了诛仙台，两人站在一起。
台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仔细看，能看见两道黑影在下面翻滚。一个声音吼着：“我要重生！”另一个更凶，喘着气喊：“我要杀了你们！”
薛明蕙看了一眼，不怕。
那是李承恪和北狄王的魂。他们还没散，还在争谁先进轮回。
谢珩握紧她的手。
“这次，不带记忆。”他说。
薛明蕙看着他，也握紧手。
“好。”
他们相视一笑，一起往前迈步，跳了下去。
风灌进耳朵，身体往下落。就在他们离开台面的一瞬，空中出现一支簪子。黑色木柄，簪头有细纹，是轮回簪。它绕着两人转了三圈，最后落到薛明蕙手里。
她抓住簪子，一股热流冲进胸口。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记忆像水一样流走。她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
最后一刻，她看见谢珩的脸。他在笑，嘴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
等。
她想回应，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
春桃站在台上，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
风还在吹，云压得很低。她抬起手，剪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朝着空中划了一下。
“咔。”
一声轻响，像线断了。
下面的两道黑影猛地一抖，发出惨叫。他们的样子开始扭曲，一块块剥落，变成灰飘走。最后一个声音还在喊：“我不甘心——”
春桃没理。她把剪刀收回袖中，低头看篮子。
玉兰花瓣被风吹乱了，有一片掉出来，落在台边。
她弯腰捡起，放进篮里。
远处天空裂开一道缝，金光透出来。风突然停了，云也不动了。桃花一片片离开树枝，逆着风往上飘，像被什么东西吸走。
春桃抬起头。
她看见无数花瓣在空中组成一条路，通向远方。那条路微微发光，像用线绣出来的。
她知道，轮回之门开了。
她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越来越亮。
……
薛明蕙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上升。
四周都是白光，什么也看不见。她手里还握着簪子，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开始模糊。她记得自己想说一句话，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要找一个人。
那个人会穿青布长衫，会在窗下写字，会把毛笔放在砚台边，墨还没干。
她一定会遇见他。
因为她答应过的。
不做神，不做局中人，就做个普通人。
好好活一次。
好好爱一次。
……
谢珩的手松开了。
他不是故意的。身体先没了感觉，然后手就放开了。他想再抓一下，却碰不到她了。
他在光里翻了个身，看见自己的影子一点点碎开。衣服变了，不再是锦袍，成了粗布衣。头发散了，被风吹到脸上。
他闻到了墨香。
很熟悉的味道。
小时候在慈恩寺抄经时用的就是这种墨。
他笑了。
如果真是那间屋子，桌上应该还有半碗凉茶。墙角会有只破陶罐，插着一支枯笔。窗外的槐树该开花了，每年五月，花瓣都会落进屋里。
他会坐在那儿写字。
写一首没人看得懂的诗。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门会被推开。
那个人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箱，发髻歪了，脸上有点灰。
她会说：“先生，你又忘了吃药。”
他就会抬头看她。
然后一切都回来了。
……
春桃一直站在台上。
她看见最后一片桃花升到半空，停住不动。接着整条花路突然打开，金光炸开，照亮天地。
她眯起眼。
在那道光里，她好像看见两个人影走进去。一个高些，一个矮些，走得很慢，像不怕迟到。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胸前，轻轻按了一下。
像替他们许了个愿。
……
李承恪的魂在第三声惨叫中断了。
他的命线被剪刀一刀剪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薛明蕙跳下诛仙台的背影。她没有回头。
北狄王更早消散。他在空中吼出最后一个音，就被风吹成了沙。
他们的恨太重，不肯放手。可轮回不会等，也不会收仇恨。
春桃挎起篮子，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她回头看了眼诛仙台边缘。
那里有一点红，像血，又不像。她走过去蹲下，发现是一滴凝固的血珠，卡在石头缝里。
她没擦，也没管。
她知道这滴血留不久。等风再起，它就会被卷走，混进花瓣里，一起飞向轮回之路。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然后她走了。
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
薛明蕙的意识快要没了。
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在下一世，第一个见到他。
不管他在哪儿，做什么，穿什么衣服。
她都要找到他。
她想抬手摸脸，却发现动不了。
她只能闭着眼，任由自己下落。
耳边传来水声。
像溪流，又像下雨。
她听见有人读书。
声音很远，断断续续。
“……璇玑图，纵横三千道……”
她听了一会儿，没听完。
风更大了。
她最后感觉到的，是手里的簪子突然发烫。
然后一切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