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仪的声音停了。
薛明蕙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还贴着谢珩的手。她没有马上睁眼，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没有药味，也不闷。她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很轻。
她睁开眼睛。
天亮了，不刺眼。云一层一层的，边上有点发金。她低头看脚下的地，不再是青石板，而是软软的泥土，上面长出小草芽，绿得很新鲜。一条小路从她脚下伸出去，两边开满花。桃树排成行，花瓣飘在空中，不落地。远处有玉兰树，开满白花，一簇一簇的，整整齐齐。
这不是她以前见过的园子。
以前这里墙塌了，瓦碎了，石桌裂成两半，连草都是枯黄的。可现在，叶子干净，树枝挺直。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谢珩已经醒了。他比她早一点睁眼，手一直没放开她。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前方那张石桌上。桌子完整了，表面光滑，没有裂缝。他走过去，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接着他又拿出一段琴弦，灰灰的，沾着干泥，也放上去。然后是半块旧戏服的边角，金线褪色了，布上有烧过的痕迹。还有一支断掉的玉簪，一头尖，一头磨圆了。最后是那支塑料桃花簪，颜色淡，材质轻，和别的东西不一样，但他还是轻轻放在中间。
所有东西都摆在桌上。
忽然，玉佩闪了一下光。
不是很强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微光。接着琴弦轻轻颤动，自动缠上玉佩。戏服碎片飘起来，包住它们。断玉簪滚了一圈，靠向塑料簪。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道光流，升到空中。
光散开，像水洒进空气里。
地面开始变化。泥土上浮出线条，一条接一条，交错延伸，形成图案。这些线微微发光，顺着小路通向花树根部。桃树的枝条晃了晃，花瓣不再飘，而是停在空中，组成新的形状。玉兰树的影子也成了图案的一部分。
整个园子变成了《璇玑图》。
不再是冷冰冰的符号，也不是困住她的命格。它现在像呼吸一样自然，随着风动，随着花开。
薛明蕙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支塑料桃花簪。她看了看，抬手插回头发里。位置和从前一样，在右鬓，斜斜地别着。
“这一世，”她说，“我们种花，不战斗。”
谢珩从后面抱住她。
他的手绕过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小腹，很暖。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侧头看她的脸。
“那下一世呢？”他问。
她没回头，嘴角微微扬起。
“你说呢？”
远处有动静。
土松了，一点点拱起来。一支簪子从地下露出头，通体漆黑，尾端刻着两个字。阳光照上来，字反光，看得清楚——永世。
谢珩看着那个方向，没说话。
她感觉到他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抱得更紧了。
她抬起手，盖在他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朝下，对着新开的花。
风大了些，吹起她的裙角。一片桃花瓣擦过她的手腕，飞向天空，没有落下。
土里的簪子又往下沉了一点，只剩尾端露在外面。
谢珩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个圈。
“你累吗？”他问。
她摇头。
“我不累。”
他把脸埋进她脖子旁边，呼吸打在她皮肤上。
“我想在这里住下来。”他说。
“好。”她说。
他抬头看向园子深处。
那里多了一个花圃，以前没有的。泥土翻新过，分成几块。旁边放着一把小锄头，木柄光滑，像是用了很久。
他松开她，走过去拿起锄头。
“种什么？”他问。
她走过来，蹲下看地。
“玉兰吧。”她说，“白色的。”
他点点头，在她旁边蹲下。两人一起挖土。他力气大，但她抢过锄头自己来。他只好伸手进土里，把碎石一块块捡出来。
土很软，带着湿气。她挖出一个小坑，从袖子里拿出一颗种子。种子不大，深褐色，表面有纹路。她放进坑里，用手把土盖上。
他看着她拍实泥土。
“能活吗？”他问。
“能。”她说，“只要有人管它。”
他笑了，伸手抹掉她鼻尖的一点泥。
她瞪他一眼，没躲。
他站起来，把锄头靠在边上。回来时折了根桃枝，插在花圃角落。
“也算我一份。”他说。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嗯。”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树缝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一块块亮斑。他们坐在花圃边的石凳上，肩挨着肩。她的头慢慢靠上他肩膀。
他搂住她。
“以后每天就这样？”他问。
“对。”她说，“醒来就看看花，饿了摘果子吃，晚上躺这儿看星星。”
“不写账本了？”
“不写了。”
“不猜别人心思了？”
“不猜了。”
“也不咳血了？”
她顿了一下。
“不会再咳了。”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在笑。
他捏了捏她的脸。
“真好。”
她抓住他手指，咬了一口。
他哎了一声，缩手，又被她拉回去。
“疼吗？”她问。
“疼。”他说，“但舍不得甩开。”
她笑出声。
笑声惊起一只鸟，扑棱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晚霞里。
天更暗了，园子里的光纹没灭。地面的《璇玑图》变成淡蓝色，像月光照水面。花香浓了些，混着泥土味。
她打了个哈欠。
他扶她站起来。
“回去睡？”他问。
“嗯。”
他们沿着小路往里走。没走多远，看见一间屋。茅草顶，木头墙，门前挂着竹帘。窗开着，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干净被子。
他掀开帘子，让她先进去。
她脱鞋上了床，躺下。他吹灭不知什么时候点的灯，钻进来，从后面抱住她。
“明天还要种花。”她说。
“种。”他说，“种满整个园子。”
她闭上眼。
他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耳朵。
外面，土里的簪子轻轻颤了一下。
簪尾的“永世”二字，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