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花了整个下午和半个晚上修吸尘器。
他把电机拆开清了一遍碳刷上的积灰,给轴承上了润滑油,又把软管接头里卡了半年的碎屑掏干净。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把组装好的吸尘器往监控室地上一放,插上电源试了十秒钟。电机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个档次,高频啸叫没了,剩下一段低沉的嗡嗡声。
“能用。”他拔了插头,“明天进楼之前我再检查一遍管道接口。软管末端那截橡胶有点老化,我缠了两圈自粘胶带加固。”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个人在后巷集合。林远、刘一鸣、周远航,加上在外面盯着监控的周驰。赵工被叫来在街对面的车里待命,万一楼里出现结构问题他好第一时间判断。
周远航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台小型数码录音机和一支指向性麦克风。他把麦克风别在包带上,录音机揣在口袋里,线从衣服内侧走,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录音机的频响范围是五十赫兹到二十千赫兹。”他把包带调整了一下,“管道里的声音如果低于五十赫兹录不到,但张维安描述的‘东西在走’那个动静按我的经验应该是低频到中频段。五十赫兹以下只有次声波,人耳听不到的频率录了也没用。”
“你之前跟张维安通电话的时候听见过那个声音吗?”林远问。
“听见过一次。他把电话贴在管道上让我听。当时我以为他在敲水管玩。声音很闷,间隔不规则,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他说那是‘房子在喘气’。”
“喘气。”
“对。他自己发明的说法。他说管道系统就像房子的呼吸道,吸尘器运转的时候房子在‘吸气’,停了就在‘呼气’。我当时觉得他是长期待在封闭空间里待出了毛病。”
刘一鸣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我在里面住着的时候晚上确实会听到管道里有动静。我一直以为是热胀冷缩或者水流的声音。后来习惯了就当白噪音。”
“今天录到了再说。”周远航把帆布包背好。
四点从后门暗门进去。刘一鸣走最前面带路,周远航跟中间,林远殿后。暗门按下凹坑弹开的时候周远航盯着那块伪装成墙面的木板看了好几秒。
“张维安跟我说过这个暗门。他说他花了三个月才找到。”他侧身挤进去,手扶着陡楼梯的木板墙往上走,“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在编故事。”
三个人上了夹层通道。周远航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动作有点僵,他个子比林远高,一米八几的个头在窄通道里缩得厉害。但他适应很快,走了几步之后就掌握了节奏,脚步放轻了,手也不乱扶墙了。
“录音机开着呢。”他低声说。
夹层通道里的砖墙表面泛着白碱,手电光打上去的时候亮晶晶的。周远航的麦克风别在包带上,离砖墙大约十厘米。他边走边侧着头听,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有东西。”
他按了一下口袋里的录音机按钮,把录音模式从自动切到手动增益。然后他把包带解下来,把麦克风贴在砖墙上,自己蹲在通道里一动不动。
林远和刘一鸣也停下来等着。通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远听到了声音。极轻的,闷在砖墙深处的,有节奏的震动。嗡——嗡——嗡——间隔大约两三秒一次,持续了五六次之后停了。
“听到了吗?”周远航压低声音问。
“听到了。像是有东西在砖墙里面敲。”
“不是敲。是流体在管道里被挤压的声音。”周远航把麦克风从墙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个方向重新贴上去,“管道内壁有积垢,流体通过狭窄段的时候会产生湍流震动。这声音的频率和管道直径、流速有关。我刚才录的那段可以算一下管径。”
他把录音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图,嘴里念叨了几个数字。“管径大概五到七厘米,流速偏低。这个段位的管道应该是一楼厨房往主管道走的支管。厨房吸口刚通过,管道里可能有残留的积水在慢慢排。”
三人继续往前走。到了阁楼之后周远航让刘一鸣把吸尘器打开,他蹲在阁楼东侧墙脚的铁板吸口旁边把麦克风贴上去录了一段。吸尘器运转的时候管道里传来连续的气流声,他录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示意刘一鸣关掉。
“吸尘器开着的时候管道里的声音被气流声盖住了。得关掉才能录到房子自己的动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张维安说他在里面住久了能听到管道里一直有声音。我刚才只听到了一次湍流声,是短暂的。如果他说的‘一直在走’是持续性的低频震动,那可能和管道系统的整体压力变化有关。”
“下一步怎么走?”林远问。
“去井底。张维安说井底能听到最清楚的管道声音,因为井底房间的砖拱顶和主管道直接连通。他说那面砖墙是‘骨传导’的,声音从管道传进砖层再从砖层传出来。”
三人走井底路线。从阁楼盖板下去,穿过矮口,沿竖井下到铁皮箱房间。周远航站在砖拱顶下面仰着头看了一圈,然后把麦克风贴在拱顶正中间的一块砖上。
“这块砖的砂浆缝是空的。”他敲了敲砖面,“声音传进来的时候砖面会共振。张维安选这个位置听声音是有道理的。”
他把录音机的增益调到最大,蹲在拱顶下面安静地等着。林远和刘一鸣站在旁边不出声。
前十几秒什么也没有。周远航闭着眼睛听,手一直按着麦克风贴在砖面上的位置。到第二十秒左右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
“来了。”
林远也听到了。极低频的嗡鸣从砖拱顶传下来,比夹层通道里那次更清晰。嗡鸣不是单一的频率,里面混着几个不同的峰,像是同时有好几根管道在震动,而且震动的节奏不一样。一个频率高一些,间隔短,另一个频率低,间隔长。两种节奏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心跳的复合波形。
“两个不同的源。”周远航睁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高频那个应该是三楼下来的主管道,低频那个是一楼厨房支管。厨房支管刚通过,里面可能有残留的水在慢慢渗,所以节奏慢。三楼主管道里有东西在动,节奏快,频率高。”
“什么东西在动?”
“听不出来。可能是管道里卡着的碎屑被气流推着走,也可能是管道本身在热胀冷缩。”他把麦克风换了个位置贴到旁边一块砖上,“但这两个声音是同步的。你看这个波形高频脉冲出现的时候低频也跟着抖一下。这两个管道在互相影响。”
他把录音机收进包里,站起来。“我先录这些。回去把音频导出来做个频谱分析。如果频率和管道长度对得上,就能确认声音源的位置。如果对不上,那就是别的东西。”
三人从井底原路返回。从后门暗门出来的时候周远航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林远。张维安说他在外面还能听到这个声音。我现在有点理解他的意思了。刚才在井底录的时候,那个低频嗡鸣一直贴着耳朵往脑子里钻,听久了确实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还好吧?”
“没事。我出去透透气就行。”他揉了揉耳朵,“这东西要是长时间听,确实能把人听出毛病来。张维安在里面待了那么久,难怪他出来之后状态不对。”
他们推开前门走到街上。周驰在街对面举了个大拇指,示意一切正常。周远航走到监控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录音机掏出来连上平板开始导音频。
“给我一个小时。”他头也没抬,“频谱分析出来之后我告诉你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