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第二天下午到的。
林远在站点门口接人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数据库照片上的周远航是个戴眼镜的方脸青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这个人瘦了一圈,头发花白了大半,眼镜换成了厚底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像是怕光。
“林远?”周远航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干瘦但握力不小,“陈主管跟我说了大概情况。你们找到张维安留的东西了?”
“找到了一部分。管道维护记录和图纸都拿到了。滤网003刚换过。”
周远航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先带我去看看那台吸尘器。”
林远带他进了监控室。储物间的吸尘器前两天被搬出来放在站点做例行检查,就搁在监控台旁边的架子上。周远航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机身上的划痕,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刷条。
“这台是我配发给张维安的。”他拍了拍吸尘器外壳,“三年前我从技术组仓库里领出来的。当时仓库里有两台这个型号的库存,青白配色,老款,早就停产了。我挑了一台电机状态好的给了张维安。”
“你当时知道他用这台吸尘器干什么吗?”
“知道。他跟我报备过。他说Scp-083内部有中央吸尘管道系统,吸尘器接上管道能清理积灰。我帮他确认了软管接头的规格,找了左旋螺纹的转接头给他。”周远航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当时外勤组还没解散,他有权限做这种事。后来组散了,他再进去就是私自行动了。”
“你后来还跟他有联系吗?”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有。他出来之后找过我。”
会议室里只有林远和周远航两个人。陈主管在隔壁办公室,通过单向玻璃看着,耳麦连着林远的领夹麦克风。
“张维安什么时候找的你?”
“两年前的夏天。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不对劲,说话颠三倒四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出来了,但东西没带全,让我帮他去拿。”
“什么东西?”
“他说井底铁皮箱里有一本笔记本,让我从窗户翻进去拿出来。他说从窗户进去看到的是破房子,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变化,相对安全。”周远航推了推眼镜,“我去了。从侧窗翻进去,在破房子那边找了半天没找到什么井底铁皮箱。后来我问他井底在哪个位置,他描述不清楚,说‘往下走’‘在楼梯底下’。我找不到路,就出来了。”
“那次之后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电话打不通了。我去他登记的住址找过,房东说他搬走了。我问了以前的同事,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周远航看着桌面上吸尘器的照片,“我怀疑他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他在里面待了太久了,出来之后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你说他‘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具体是什么表现?”
周远航想了想。“说话的时候经常停顿,像是在等什么。我问他问题他不马上回答,要等两三秒才开口。他说他在里面养成习惯了,说话前先听一下房子有没有动静。他出来之后这个习惯改不掉。”
“还有呢?”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周远航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房子放我出来的。它放我出来是因为我修不动了。你要是进去修,它也会放你出来,但你得先修到它满意。’我当时觉得他在说胡话,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说真话。”
林远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张维安出来之后有没有跟你提过管道南段堵塞的事?”
“提过。他说南段主管道堵死了,需要从厨房吸口反向冲压。但他手头工具不够,压力上不去。他说等补给来了再进去弄。”周远航顿了顿,“后来他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就没再提过这事。”
“补给是谁给他送?”
“以前是外勤组内部调配。组散了之后没渠道了。他自己从外面买材料带进去,能带多少带多少。”
林远把阁楼里找到的铅笔纸条和打印纸条的照片摆在桌上。“这两张纸条你见过吗?”
周远航凑近看了看。他指着打印纸条说:“这张是我打的。张维安出来之后跟我说滤网该换了,但他不想再进去,让我把纸条带进去贴在显眼的地方。我从技术组打印机上打了这张纸,从窗户翻进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他说的‘显眼的地方’,就贴在了一楼破房子那边一个柜子背面。后来可能房子把柜子挪到精装版本那边去了。”
“那这张铅笔写的呢?”林远把阁楼纸条的照片往前推了推。
周远航看了几秒,摇头。“不是我写的。我字没这么潦草。而且我进去那次没上过阁楼,不知道阁楼在哪。”
“所以这张铅笔纸条是张维安自己写的,或者另有其人。”
“应该是张维安写的。他的字越写越潦草,后面那段时间他手抖得厉害。”周远航把照片推回来,“但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应该还在里面。我进去那次是两年前夏天,他刚出来没多久。阁楼那纸条如果是他写的,可能是他出来之前写的最后几批纸条之一。”
林远把照片收好。“周工,你说张维安出来之后精神状态不对。他有没有提过想再回去?”
“提过一次。”周远航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说‘房子还在响。我听得见。它还在响。’我问他什么在响,他说管道。他说管道里一直有东西在走,他出来之后还能听到,脑子里一直有那个声音。”他停了一下,“我当时觉得他是幻听了。现在你们说管道系统是房子的血管,我在想他说的‘响’会不会是真的管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远把这句话记下来。张维安出来了,但他说他还能听到管道里的声音。如果管道系统连接着房子的核心功能,那张维安在两年里可能一直感知着某种来自Scp-083的信号。
“周工,如果让你再进一次Scp-083,你能走张维安留的那条安全通道吗?从后门暗门进夹层,经阁楼到井底。”
周远航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试试。但我得先说清楚,我进去过一次,是走窗户走的破房子那边,没走过张维安说的那条通道。安全通道我只在他描述里听过,具体怎么走我不确定。”
“你愿意去就行。刘一鸣会带你走。”
“刘一鸣?”周远航皱了皱眉,“谁?”
“张维安的接班人。他在里面住了两年,最近才出来。”
周远航的表情变了几变。“张维安还有接班人?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刘一鸣是外勤组解散之后才进的项目组。张维安没来得及跟你提。”
周远航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行。我进去。但有一个条件。我要带一台录音机进去。张维安说他在里面听到管道里有声音,我想录下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林远看了隔壁一眼。单向玻璃后面陈主管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批准”。
“录音机可以带。”林远说,“明天上午九点,后门暗门入口。刘一鸣带你走一遍安全通道,你在路上录一下管道声音。如果能录到有用的东西,对搞清房子的状况会有帮助。”
周远航站起来。“那我今天先去检查一下你们那个吸尘器。张维安说开到最大档能锁住空间,我得确认一下电机状态。明天进去的时候万一吸尘器撑不住,你们得有备用方案。”
“赵工在仓库里有一台备用的工业吸尘器。”
“工业吸尘器不行。管道接口对不上。”周远航拎起吸尘器往门口走,“我先看看这台还能不能修。修不了我再想办法找配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