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的夜雾裹着水汽,贴在肌肤上凉得刺骨,竹排破开江面的涟漪,朝着古渡码头西侧的芦苇滩飞速靠岸。陈生始终将苏瑶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中山装裹住她被夜风打湿的肩头,掌心牢牢扣着她的手,仿佛要将全身的温度都渡给她。
方才伪府公署里枪林弹雨的惊险还未散去,苏瑶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她抬手轻轻抚过他下颌紧绷的线条,指尖触到他耳后一道被玻璃划伤的细痕,声音微哑:“还疼吗?刚才在书房,我真怕你出事。”
陈生低头,在她额前印下一个轻而郑重的吻,气息里混着硝烟与淡淡的茶香,是他独有的味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只要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倒是你,穿着旗袍跑上跑下,有没有崴到脚?”
“没有。”苏瑶摇摇头,眼底重新燃起锐利的光,“松本樱已经确认我的身份,却没有当场戳破,她是想引我们继续往陷阱里钻。还有周衍之和顾仰之,两人看似联手,实则互相提防,顾仰之要的是重庆的权位,周衍之要的是南京旧部的底牌,他们的矛盾,就是我们的机会。”
陈生眸色微沉,从怀中摸出一张从伪省长书房顺来的日军军火押运路线图,边角还沾着墨渍与细碎的玻璃渣:“我在混乱中摸到了这个,松本樱明天凌晨会从桐庐宪兵队调运一批重武器,增援古渡码头附近的日军据点,押运路线正好穿过我们埋伏的山林。这是最好的机会——你我乔装混入押运队,直接潜入日军核心,既能找到真正的军火布防图,也能揪出那个不断泄密的内鬼。”
“混入押运队?”苏瑶眼中一亮,随即又蹙起眉,“日军押运队戒备森严,全是精锐宪兵,还有松本樱的贴身特务队,我们连日军口令都不知道,怎么混进去?”
“江七爷已经安排好了。”陈生指尖点在路线图上一处名为乱石滩的位置,“他手下有十多个弟兄常年在江面帮日军运送物资,懂日语,熟口令,今晚就会替换掉押运队里的两名杂役兵,我们顶替他们的身份,穿日军二等兵制服,负责扛运弹药箱,最不起眼,也最容易接近押运队的指挥车——松本樱和周衍之,大概率会同车指挥。”
说话间,竹排终于靠岸,芦苇滩里亮起一点微弱的马灯光,赵刚、阿青、柳如烟、林晚秋早已在此等候。赵刚扛着机枪,看到两人平安上岸,立刻大步上前,粗嗓门里满是欣喜:“陈先生!苏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听到公署的爆炸声,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阿青攥着柳叶匕首,杏眼里满是担忧,上下打量着苏瑶:“苏小姐,你没受伤吧?松本樱那妖女有没有为难你?”
林晚秋站在人群后侧,依旧是那副素净布裙、细框眼镜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与愧疚。她上前一步,将一本小小的日军口令册递到陈生面前,声音轻而坚定:“这是我连夜破译日军电讯截到的明日押运队专用口令,分时辰更换,还有松本樱贴身特务的识别暗号。之前在富春楼,是我大意,被真内鬼偷换了我的发报频率,伪造了樱花徽章,连累你们被围,对不起。”
陈生接过口令册,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没有半分责备:“我从未怀疑过你。沈敬山说的没错,你是重庆安插的‘寒蝉’,但你早就选择了站在同胞这边,真内鬼就是算准了你身份敏感,才故意栽赃嫁祸,搅乱我们的视线。”
林晚秋眼眶微微泛红,推了推眼镜,低声道:“我查到,内鬼使用的是日式微型袖珍发报机,只有日军特高课直属特务才会配备,而且对方熟悉我们所有的联络暗号、行军路线、密电码本,一定是长期潜伏在核心层、能接触到所有机密的人。”
宋砚秋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腰杆挺直,双枪别在腰间,眼神锐利如刀:“不管内鬼是谁,明天押运队路过乱石滩,就是我们收网的时机。柳如烟带游击队在山林埋伏,负责阻击外围日军;我和阿青率船帮弟兄切断江面退路;赵刚,你带精锐小组守在滩口,一旦陈先生和苏小姐发出信号,立刻强攻押运队指挥车。”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夜色渐深,众人分头准备,陈生带着苏瑶来到芦苇滩深处的隐蔽窝棚,江七爷早已备好两套洗得发白的日军二等兵制服、帆布腰带、日式三八大盖,还有两张伪造的日军士兵身份牌,上面写着日文名字——佐藤与山下,都是被船帮弟兄替换掉的杂役兵姓名。
苏瑶看着手中粗糙的日军制服,脸颊微微发烫,长这么大,她从未穿过男装,更别说日军军装。陈生转身替她挡着风,声音温柔:“别紧张,只是乔装,等任务结束,我们就把这些东西烧得干干净净,再也不碰。”
苏瑶点头,快速换上制服,将长发束成男子发式,用布带紧紧扎起,再戴上日式军帽,遮住大半张脸。原本冷艳娇俏的民国女子,瞬间变成了一个身形纤细、面色沉默的日军二等兵,若非仔细打量,根本看不出女儿身。
陈生也换好了制服,合身的军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平日里温润的眉眼被军帽的阴影遮住,多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凌厉,配上他刻意绷起的神情,活脱脱一个沉默寡言的日本杂役兵。他走到苏瑶面前,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军帽,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委屈你了。”
“不委屈。”苏瑶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着光,“能和你一起并肩作战,能早点把鬼子赶出去,能早点回苏州种茉莉,再苦再险,我都愿意。”
陈生心头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窝棚外江风呼啸,芦苇沙沙作响,棚内却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温柔得能融化这乱世所有的冰冷与残酷。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轻柔而珍重,像是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等这一切结束,我就娶你,在苏州平江路,种满你最爱的茉莉和海棠,再也不分开。”
“嗯,我等你。”
凌晨四点,天未亮,雾最浓,正是日军押运队出发的时辰。陈生和苏瑶混在江七爷安排的船帮弟兄中,提前赶到乱石滩北侧的接应点,顺利接上日军押运队。带队的日军小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只会简单的中文呵斥,看了看两人的身份牌,又核对了口令,便挥挥手让他们扛起弹药箱,编入队伍末尾,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杂役兵在日军队伍里本就是最底层,无人在意。
长长的押运队沿着江边土路缓缓前行,十多辆军用卡车装载着重型机枪、迫击炮、炸药箱,中间一辆黑色防弹轿车,正是松本樱与周衍之的指挥车。苏瑶扛着弹药箱,跟在陈生身侧,脚步沉稳,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留意着每一个特务、每一处岗哨、每一句日语口令。
陈生走在她外侧,用身体悄悄护住她,时不时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苏州方言低声提醒:“左侧第三个特务,是松本樱的贴身护卫,佩樱花徽章,别直视他;前方卡车里是炸药,引线外露,注意避开;再过一刻钟,到乱石滩峡谷,就是我们动手的信号点。”
苏瑶微微点头,指尖悄悄摸向腰间——她在制服下藏了一把小巧的勃朗宁,还有阿青给她的柳叶匕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队伍行至峡谷入口,江面的雾更浓了,五步之外难见人影,正是伏击的最佳时机。陈生趁日军小队长转头指挥的间隙,悄悄从弹药箱下摸出一枚红色信号弹,攥在掌心,正要抬手发射,指挥车的车窗突然缓缓降下,松本樱的脸出现在窗边,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佐藤兵,你的站姿,很不像帝国军人啊。”
苏瑶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攥紧匕首,陈生却面色不变,低头躬身,用提前背好的日语生硬回道:“报告队长,小人是新征的役,手脚笨拙,让队长见笑了。”
周衍之也探出头,目光在陈生和苏瑶身上扫过,眼神阴鸷:“松本队长,何必跟两个杂役兵计较?乱石滩地形险要,共党很可能埋伏在这里,加快速度,别耽误时间。”
松本樱却没有收回目光,依旧盯着陈生,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陈生君,别装了,我认得你的眼睛。苏瑶小姐,你的手太干净了,没有扛过枪、做过苦役的茧子,真当我看不出来?”
身份,彻底暴露!
陈生不再伪装,猛地抬手发射信号弹,红色火光划破浓雾,与此同时,峡谷两侧山林里枪声骤起,柳如烟率游击队居高临下开火,子弹如同雨点般砸向押运队;江面上,宋砚秋、阿青带着船帮弟兄驾着快艇冲出,炸断了日军的退路;赵刚扛着机枪,率精锐小组从峡谷口强攻,吼声震彻山谷。
日军押运队瞬间大乱,宪兵、特务四处逃窜,惨叫声、爆炸声、枪声混在一起,响彻富春江畔。
陈生一把拉过苏瑶,躲过迎面飞来的子弹,朝着指挥车冲去:“抓松本樱!抢布防图!”
苏瑶紧跟在他身后,拔出手枪,精准击倒两名扑来的特务,动作干脆利落,平日里温婉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情报员的冷静与果敢。松本樱从指挥车上跳下,手持银色手枪,与陈生对峙,周衍之则趁机带着几名特务,朝着峡谷另一侧逃窜——他根本不想与日军共存亡,只想趁乱拿到军火清单,独吞功劳。
“陈生君,你以为凭这些乌合之众,就能赢?”松本樱轻笑一声,拍了拍手,峡谷后侧突然涌出大批日军预备队,竟是提前埋伏好的伏兵,“我早就知道你们会伏击,这场戏,我等了很久了。”
局势瞬间逆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晚秋突然从江面快艇上跃出,手持发报机,快速敲击按键,对着日军预备队的方向大喊:“池田少佐!内鬼告密!押运队是假的!共党主力在古渡码头!快撤!”
日军预备队听到日语口令,又看到特高课专用频率的讯号,瞬间迟疑,阵型大乱。
陈生抓住时机,冲上前与松本樱缠斗,苏瑶则趁机跃上指挥车,在车内翻找,终于在座椅暗格中找到一个黑色牛皮本——正是浙西军火库全套布防图与内鬼联络名册!
“陈生!找到了!”
陈生听到喊声,一脚踹开松本樱,拉着苏瑶转身就往江面快艇跑,赵刚、柳如烟拼死掩护,众人借着浓雾掩护,终于冲出包围圈,驾着快艇朝着古渡码头飞速撤离。
松本樱看着远去的快艇,气得脸色惨白,嘶吼着下令追击,却被混乱的日军拖住脚步。
快艇上,苏瑶紧紧抱着黑色牛皮本,靠在陈生怀里,大口喘着气,脸上沾着硝烟与尘土,却笑得格外明亮。陈生替她擦去脸上的污渍,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满眼都是温柔。
林晚秋翻开布防图后的内鬼名册,指尖突然一顿,脸色瞬间惨白,将名册递给陈生:“你看……内鬼的名字,还有代号。”
陈生接过名册,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名册上清晰写着:潜伏代号:玄雀;真实身份:皖南游击队副队长,柳如烟;隶属:日军特高课华东区,直属上司:松本樱。
江风呼啸,卷起名册的纸页,快艇破开江面的雾,所有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一直并肩作战、飒爽如火、数次救他们于危难的柳如烟,竟然是藏在最深处的日方卧底玄雀!
而此刻,柳如烟站在快艇尾部,看着众人震惊的目光,缓缓抬起手,袖口露出一枚银色樱花徽章,嘴角勾起一抹阴冷而复杂的笑。
富春江的雾,从未如此浓稠,如此冰冷。
铁三角最信任的战友,竟是藏在身边的毒蛇,军火布防图虽到手,可更大的背叛、更深的阴谋,才刚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