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楼的围堵最终在江七爷暗中调度下得以化解——这位浙西船帮大佬早将手下弟兄扮作茶客、脚夫、摊贩,借着富春江涨潮的雾气掩护,从茶馆后巷的水门撑竹排将陈生、苏瑶、赵刚三人接走,周衍之与松本樱扑了空,只查封了空楼,气得在江畔砸了茶杯。
水路颠簸的小竹排上,赵刚攥着枪杆,依旧憋着火气:“要我说,就该当场跟那帮狗特务拼了!缩在竹排上躲躲藏藏,实在憋屈!”
陈生蹲在排首,伸手按住苏瑶被江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后沾着的芦花,声音压得极低:“硬拼只会送命,周衍之要的是军火清单,松本樱要的是整条华东地下线,顾仰之要的是军统内部清权,三方各怀鬼胎,我们只要钻透他们的矛盾,就能活下来,甚至钻进去。”
“钻进去?”苏瑶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卧底?”
陈生点头,目光落在江面远处、亮着霓虹灯火的桐庐伪政府公署——那里今夜正举办浙西日伪联合治安宴,松本樱、周衍之、顾仰之、新任伪浙西省长都会到场,军火转运站的布防图、内鬼联络暗号、重庆与日方的密约,全都会在这场宴会上浮出水面。
“沈敬山虽然被扣押,但他供出了一份伪府未销毁的潜伏人员候补名单,里面有两个空缺名额,是给军统新派特务预留的。”陈生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是他临时伪造的军统证件钢印模,“我已经让柳如烟把我们的身份报给伪府联络点,今夜,你我以重庆军统特派调查员的身份,进入伪府公署赴宴,潜入敌营核心,拿到布防图,揪出发报的内鬼。”
苏瑶心头一震,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你去哪,我去哪。伪府龙潭虎穴,我们一起闯。”
赵刚立刻拍腿:“那我呢?陈先生、苏小姐,你们俩深入虎穴,我不能干等着!”
“你带宋掌柜、阿青守住古渡码头军火库外围,盯住林晚秋。”陈生语气郑重,“晚秋被栽赃成雪樱,一定是真内鬼故意搅局,她手里有密码频率,能帮我们监听到宴会上的秘密电讯,你既要防她背叛,也要护她安全——她不是内鬼,真凶另有其人。”
赵刚虽粗莽,却最信陈生判断,立刻重重点头:“放心!我把人看牢,谁敢动林小姐,先过我赵刚这关!”
竹排靠岸在一处荒滩,三人迅速换装。陈生换上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军统中山装,领口别着镀金校官徽章,腰间暗藏消音勃朗宁,平日里温润儒雅的气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统特务特有的冷硬锐利,竟毫无破绽。苏瑶则换上一袭墨绿丝绒旗袍,外罩米白狐毛短披肩,卷发挽成民国贵妇常见的发髻,耳坠珍珠,唇涂丹蔻,身姿窈窕,眉眼间添了几分冷艳干练,化身军统机要秘书,与陈生并肩而立,俨然一对奉命前来浙西“清剿”的军统高官夫妇。
“记住,你的代号是海棠,我的代号是墨尘,我们是重庆直接委派,不受周衍之节制,遇事看我眼色,少说话,多观察。”陈生替她理了理披肩,指尖在她后腰轻轻一按,是只有两人懂的安全暗号,“一旦出事,往西侧宴会厅逃,那里有江七爷安排的水路出口。”
苏瑶点头,抬手替他抚平领口褶皱,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我不会拖你后腿,我们要一起出来,回苏州种茉莉。”
夜色渐深,桐庐伪政府公署灯火辉煌,铁门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轿车依次驶入,霓虹映着江面,一派纸醉金迷的末日繁华。陈生携苏瑶乘坐江七爷安排的黑色轿车抵达门口,递上伪造证件,卫兵查验后立刻躬身放行,连搜身都不敢多做——重庆特派大员的身份,在日伪合作体系中本就暧昧又尊贵,无人敢轻易得罪。
踏入宴会厅的瞬间,苏瑶指尖微紧,陈生立刻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用掌心温度稳住她的心神。厅内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日军军官、伪府官员、军统特务、富商买办交错谈笑,香槟与雪茄的气息混着硝烟味,令人窒息。
而最刺眼的,是站在宴会厅中央的三人——
松本樱身着红色鱼尾旗袍,勾勒出曼妙身姿,鬓边别着一朵白色樱花,手持香槟杯,笑靥如花,眼底却淬着毒,正与日军浙西司令低声交谈;
周衍之穿着笔挺军统中校制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全场,像在搜寻猎物;
顾仰之则身着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却是军统特训班以酷刑闻名的“屠夫”,也是林晚秋曾经的教官。
三人几乎同时注意到推门而入的陈生与苏瑶,眼神骤然一凝。
周衍之率先迈步走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重庆竟然还派了新人来,我怎么没接到电报?”
陈生神色淡然,松开苏瑶的手,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军统高层特有的傲慢:“周副站长,重庆直接密令,越级行事,无需报备。我与海棠秘书奉命核查浙西军火泄密案,顺便清理通日奸细,还请周副站长配合。”
“清理奸细?”松本樱款款走来,日语软糯,中文却字正腔圆,目光落在苏瑶身上,带着审视与挑衅,“这位小姐好生面熟,好像在芜湖茶行见过……是吗,苏瑶小姐?”
苏瑶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轻拢发丝,冷艳一笑:“松本队长说笑了,我是重庆机要处海棠,从不曾去过芜湖。松本队长日理万机,怕是认错人了。”
陈生立刻上前一步,将苏瑶半护在身后,语气冷硬:“松本队长,请注意身份,我的秘书,不是你能随意盘问的。”
顾仰之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如刀,在陈生脸上停留许久,突然开口:“墨尘专员,重庆机要处的密电码,今年三月改版,你能背出第七组密钥吗?”
这是致命试探!一旦答错,立刻暴露!
苏瑶指尖攥紧旗袍裙摆,几乎屏住呼吸。
陈生却面色不变,语速平稳,一字不差背出密钥——那是林晚秋白天偷偷塞给他的、她冒着风险破译的军统最新密语。
顾仰之眼底的怀疑褪去几分,淡淡点头:“是自己人。罢了,今夜是治安宴,不谈公务,尽兴便是。”
危机暂时化解,苏瑶悄悄松了口气,侧头看向陈生,眼中满是后怕与依赖。陈生趁机在她掌心轻轻一捏,无声安抚。
两人端着香槟,缓步走入人群,看似闲谈,实则快速观察全场。苏瑶负责盯住松本樱的行踪,陈生则留意周衍之与顾仰之的交谈,同时寻找伪府机密室的位置——军火布防图,一定藏在那里。
不多时,一名伪府副官走到陈生面前,躬身道:“墨尘专员,省长请您去二楼书房一谈,有要事相商。”
陈生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转头对苏瑶道:“在此等我,别乱跑,少与人交谈。”
“放心。”苏瑶点头,目送他上楼,随即转身走向露台,假装欣赏江景,实则盯住松本樱的动向。
松本樱果然跟了上来,站在她身侧,手扶栏杆,笑意盈盈:“海棠秘书,你和墨尘专员,感情真好。不过我很好奇,苏州平江路的茉莉花香,比起重庆的桂花香,哪一个更好闻?”
苏瑶后背一凉——松本樱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只是没有点破!
她强装镇定,侧头冷笑:“松本队长若是闲得慌,不如多关心日军的败局,少打听别人的私事。”
“我只是可惜。”松本樱把玩着酒杯,语气残忍,“陈生那样的男人,本该为大日本帝国所用,却偏偏为了你,一次次踏入死局。今夜,这伪府公署,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内鬼已经把军火库位置发给我了,你们来不及了。”
苏瑶心头巨震——真内鬼已经动手了!
就在此时,二楼突然传来枪声!
宴会厅瞬间大乱,日军宪兵冲上楼,周衍之与顾仰之脸色骤变,立刻拔枪戒备。
苏瑶顾不得危险,拔腿就往二楼冲,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陈生不能有事!
二楼走廊,陈生持枪抵住伪省长的头颅,机密室门敞开,里面却空无一物——布防图早已被取走,桌上只留一张纸条,写着日军特高课暗号。而刚才开枪的,是埋伏在书房的特务,此刻已被陈生击毙。
“瑶瑶,退后!”陈生看到她冲来,立刻大喊。
松本樱带着宪兵围堵上来,周衍之、顾仰之也率特务赶到,三方人马将两人堵在走廊尽头,枪口齐齐对准。
“陈生,别装了。”周衍之冷笑,“你的伪造证件漏洞百出,顾教官早就认出你了,不过是陪你演戏罢了。”
顾仰之推了推眼镜:“林晚秋是我学生,她的笔迹我认得,那张密电是她故意给你的诱饵。你们以为能潜入敌营?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松本樱缓步上前,银色手枪对准苏瑶:“把真正的军火清单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在一起,成全你们的爱情。”
陈生将苏瑶紧紧护在身后,枪口对准众人,眼神冷冽却温柔,低头看向苏瑶:“怕吗?”
苏瑶摇头,伸手握住他持枪的手,与他并肩而立,旗袍下摆藏着的匕首已然握紧:“不怕,有你在,哪里都不是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下突然传来爆炸声与喊杀声——江七爷率船帮弟兄炸了公署铁门,阿青与柳如烟带着游击队从江面强攻,赵刚则扛着机枪冲上楼,吼声震耳:“陈先生!苏小姐!我来救你们了!”
混乱骤起,枪声四起。
陈生抓住时机,拉着苏瑶撞开走廊侧窗,跳入早已等候在楼下的竹排,江七爷亲自撑排,顺江而下,瞬间消失在富春江的浓雾之中。
松本樱、周衍之、顾仰之冲到窗边,只看到江面一叶扁舟,气得脸色铁青。
而此刻,伪府公署机密室的暗格中,一枚微型发报机正发出微弱电波,密码指向古渡码头军火库。
真正的内鬼,依旧藏在暗处,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勾起阴冷的笑。
竹排上,陈生紧紧抱住惊魂未定的苏瑶,吻去她额角的冷汗,声音温柔而坚定:“我说过,会带你活着出来。”
苏瑶埋在他怀中,听着江水滔滔,轻声道:“我信你。可布防图没拿到,内鬼还在,军火库危在旦夕。”
陈生点头,目光望向浓雾深处的古渡码头,眼神锐利如刀:“没关系,他们以为我们逃了,却不知道,我们下一次潜入,会直接藏在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日军军火押运队内部。”
夜雾更浓,富春江水面波澜不惊,却暗流汹涌。男女主的卧底之路才刚刚开始,内鬼的影子如影随形,周衍之的阴谋、松本樱的狠辣、顾仰之的算计、日方的埋伏,正将铁三角推向更深的龙潭虎穴。而那封指向军火库的秘密电波,即将引爆浙西全境最惨烈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