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又凌:“你好像快着了。”
你到底在燃什么啊!
不就是催个婚吗?不就是在信里把他们贬得一无所有吗?不就是遍地“别人家的小孩”吗?
好吧这个确实值得生气。
唐又盛已经开启了战斗状态,已经不顾不得自己在村里“斯文人”的名号,直接破口大骂。
“我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他们亲生的。”唐又盛这话带着些赌气的意思。
“我是亲生的,你是捡的,供销社卖不出去的残次品,被爸妈贪便宜捡回去了。”唐又凌若有其事的说着他的身世。
最后还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又盛“桀骜”不下去了,“你才是捡的,你是从废品站捡的!”
话刚说出口,唐又盛就觉得过分了,他妹才不是废品。
她是珍宝。
唐又盛联想到了什么,表情愈发难看。
“咱们以后少回去吧。”
“不是早就说好了不回去过年的吗?唐又盛同志的脑子是当作邮票贴在了信上,准备寄到家里吗?”
“滚蛋!好好说话,你知道我说的啥意思,别装二傻子!”唐又盛现在很严肃很认真。
大概国内的父母就是擅长于拿刀尖对准自己的孩子,拿蜜枣善待别人家的孩子。
唐又凌瘪了瘪嘴,“行呗,反正爸妈更喜欢别人。”
一家七个兄弟姐妹,小时候她和亲哥唐又盛其实是属于弱势群体。
双职工家庭,说困难也困难不到哪里去。
但说富裕,更是没处说。
每个月就那么点东西,家里九张嘴,亏待谁都不合适。
亏待亲戚的那几个孩子吧,会被外人说闲话,李玉盏就听到过好几次。
“李玉盏脑子有病!自家都有两个孩子,双职工家庭,就生了两个孩子,多好的日子啊,咋就想不开要再养五个孩子,钱多了烧得慌!”
“就是说啊,做好人也不是她这个做法。”
“嘿,我看她和唐向东能撑多久。几个孩子每个月剪手指甲都要剪七十个。”
说这话的时候,几个邻居就差把口水喷到李玉盏脸上了。
她们的意思李玉盏明白,养孩子不是拍脑袋就能干的。
唐向东和她也商量过,更犹豫过,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把那五个孩子送到孤儿院,被几个邻居一激,干脆咬牙认了。
“哎呀呀,真拿他们当亲生的啊?小盛和小凌呢?他们也愿意?”邻居大爷随意说了一句话。
李玉盏强笑两声没说话,倒是唐向东来劲了。
因为收养了五个孩子,他还被单位通报表扬了。
“大爷哟,瞧您说的,我和爱人既然把这几个孩子接来,不当亲生的当什么?”
邻居大爷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那你的觉悟还挺高。”
得到了大爷的称赞,唐向东像得到了某种使命。
比起五个收养的孩子,两个亲生的更像是收养的。
过年做衣裳,给其他五个孩子做,唐又凌和唐又盛穿旧的。
衣裳小了就改改再穿。
上学的时候,其他五个孩子有零花钱,唐又凌和唐又盛没有,因为家里要节约钱,节约一点是一点。
但其他五个孩子不一样,他们没有了父母已经很可怜了,家里既然收养了他们,就要尽到父母的责任。
小盛和小凌是他们亲生的孩子,相信他们一定会明白父母的苦心。
他俩明白个锤子,两人的童年就在心理极度不平衡中度过。
等大些了,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也明白了他们的存在,本质上就是在抢夺唐又盛和唐又凌的资源。
等差不多能自力更生后,纷纷搬了出去。
他们对唐又盛和唐又凌很愧疚,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大家的关系并不差,却总是感觉隔着一层什么。
看不着摸不透。
家里的诡异气氛终于被唐向东和李玉盏感受到了,或许他们早就感受到了,只是压在心里不想让自己注意到。
其他孩子搬出去了,他们终于“幡然醒悟”。
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们悔恨,痛苦,懊悔,还抱怨。
“我和老唐真是劳碌命哟,把七个孩子拉扯大了,终于能清闲清闲吧,小盛和小凌又啥都不和我们说,当父母难哟~”
随便他们抱怨吐槽,两个孩子总是笑嘻嘻应对。
长大了的孩子,已经不需要父母的陪伴与关爱。
更不需要父母自以为“为你好”的各种骚操作。
唐又凌笑嘻嘻的撕掉了唐又盛满篇暴躁的信,这不符合他们自愿下乡拥有“高尚觉悟”的形象。
他们这种响应国家号召的优秀知青,怎么能和父母搞不好关系呢?
“你撕了干啥?真是气死我了!”
本来就生气,这下子气上加气,离升天就差那么一丢丢。
“哎呀哥,你这个不行,我来写一版。”
唐又凌拽住冒着火气的唐又盛,找出来一张纸一支笔,嘿嘿一笑。
“爸妈你们好,接到家中来信,嘱咐我和哥哥务必抓紧解决个人问题,字里行间倍感关怀,我和哥哥展信后,深感温暖的同时,细细思索;催‘字背后的急切,居然感到一丝荒诞。”
“你们信中说,像我们这样年纪的青年都已成家,我们已经’落后‘,在催促我们’进步‘之前,请允许我们先向你们汇报一下。”
“下乡一年来,贫下中农教给我们的第一课便是先做好手上的工作,正因如此,我们肩膀上背负着革命任务。”
“我和哥哥思来想去,或许是你们的思想已经’落后‘,不明白革命的深刻。知青的革命形象不能被拖累,我们的’落后‘更多的是与旧家庭观念决裂的自觉。”
……
“如今我们的双手已经磨出老茧,请不要放弃你们的工作让我们回城接班,我们已下定决心,在这边广阔的天地里’自生自灭‘。”
唐又凌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唐又盛站在她身后,慢慢从愤怒变为震惊,最后变成了敬佩。
这一封家书里,“刺”不少。
“提起’回城‘顶职,我们更是感到’面红耳赤‘。”唐又盛笑坏了,打趣道:“你面红耳赤?”
唐又凌丝毫不脸红的点头。
她吃面的时候加多了辣椒,就是会面红耳赤。
这还不是重点,他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从中又挑出一句。
“请父母放心,我们对家中资源的分配没有任何不公,没有任何怨言,因为从结果上看,正是因为这样的态度,让我和哥哥锻炼出了钢铁般的意志。”
句句不提偏心,句句都是偏心。
唐又盛是真服了他妹。
简直写到了他的心里去了,比起他直来直去的怒骂怒吼,这样的“阴阳怪气”甚得他心。
“如果只是为了让你们’面上有光‘,那么这样’阖家团圆‘的戏码实在不必上演,那是对伟大领袖关于知青指示的亵渎。”
唐又盛最爱最后那一句。
“我们虽然心寒,感到父母和我们觉悟上的’分歧‘,但还是祝福你们能和你们在城里的孩子们享受天伦之乐。”
“我们在农村,会活成你们’教子有方‘的模样。”
唐又盛都不敢想,如果他收到这样一封信,会气成啥样。
“这还没完呢。”唐又凌还没停笔。
刷刷刷又写了两封信,分别寄给唐向东和李玉盏的单位。
倒不是什么举报信。
是表扬信。
表扬唐向东和李玉盏两位同志,生了两个觉悟崇高的孩子。
他们叮嘱孩子,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候,一定要全身心投入进去。
孩子们说:“个人问题不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建设农村才是我们最主要的任务。”
信里还写了不少庄新村的风景,庄新村是一个多么美丽又值得知青们奉献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