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仙山脉没有路。
或者说，到处都是路，每一条都通往死亡。
这里没有茂密的森林，没有潺潺的溪流，甚至没有妖兽的踪迹。
整片山脉裸露着灰黑色的岩石，表面布满刀削斧凿般的裂痕，像一具具横陈的巨尸。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那是残留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禁制气息，寻常真仙沾之即死。
但林昊五人别无选择。
铁心上人用生命为他们打开了一条生路，他们必须走下去。
进入山脉的第一个时辰，柳如烟布下的暗哨被三道残存禁制触发炸毁。
第二个时辰，楚嫣然的皇道龙气惊醒了沉睡的地脉煞气，众人被追杀三十里。
第三个时辰，苏月凝以九阴玄气冻结了一路上所有的可疑痕迹，勉强甩开了第一批追兵。
但追兵不止一批。
天工宗明面上撤了，但暗地里派了多少探子，无人知晓。
幽冥殿更是穷追不舍，冥骨被铁心上人的自爆震慑，暂时不敢亲自追击，但他手下的幽冥卫从未放弃。
第四天，五人终于进入山脉核心区域。
这里的禁制更加密集，但也更加有效地隔绝了神识。
林昊展开混沌仙域，勉强能在禁制的夹缝中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前方三十里有水源。”柳如烟从暗影中现身，“不是活水，是积年的雨水，但能喝。”
众人松了口气。
连续四天滴水未进，他们的仙力可以支撑，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然而就在此时，蓝彩蝶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她低声说，“空气中……有毒。”
众人警觉，立刻屏息。
蓝彩蝶蹲下，用手指轻轻触摸地面岩石。
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黑苔，乍看与普通石苔无异，但在她的毒道感知中，那黑苔散发着致命的危险。
“蚀骨仙毒。”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沉重，“不是天然的，是被人刻意散布在这里。”
林昊瞳孔微缩。
蚀骨仙毒。
药神谷的镇谷奇毒，中者仙骨蚀烂，神魂溃散，天仙无救。
蓝彩蝶就是被这种毒所伤，至今尚未完全清除余毒。
她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林昊以混沌钟碎片强行镇压，又以混沌之血吊命。
而现在，追兵把毒撒在了他们必经的路上。
“幽冥殿。”楚嫣然咬牙，“他们和药神谷果然是穿一条裤子的。”
“不是现在撒的。”蓝彩蝶仔细查看黑苔的分布，“这些毒苔至少生长了三个月，已经渗入岩层。有人在一个月前就算准了我们会从这里经过。”
林昊沉默。
三个月前，他们还在无尽云海的破云号上与虚空盗激战。
那时幽冥殿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看向前方，毒苔覆盖的区域至少有二十里。
绕路？两侧是更密集的上古禁制，强行穿越等于送死。
退回？追兵就在身后。
进退两难。
“我试试。”蓝彩蝶站起身，“蚀骨仙毒虽然霸道，但我体内有未清除的毒源，同源相吸，或许能把它引开。”
“不行。”林昊立刻否决，“你体内的毒本来就没清干净，再引毒入体，神仙难救。”
蓝彩蝶看着他，没有争辩。
她只是轻声说：“昊哥，你不是要集齐混沌钟碎片吗？你不是要重建混沌仙宫吗？你不是要给十万冤魂讨个公道吗？”
“这些事，少了我，还有月凝、嫣然、如烟帮你。但少了你，什么都没了。”
林昊握紧拳头。
他知道蓝彩蝶说的是对的。
理智上，他明白这是最优选择。
但理智从来不能让人心安理得地接受牺牲。
“彩蝶。”苏月凝开口，“我可以用九阴玄气冰封毒区，给你争取时间。”
“不行。”蓝彩蝶摇头，“九阴玄气是至寒之力，蚀骨仙毒遇寒则会收缩，表面上是冰封了，实则毒性更凝练。一旦冰层破裂，毒性瞬间爆发，方圆百里无人生还。”
楚嫣然道：“我用皇道龙气——”
“龙气至阳，毒遇阳则躁动，会直接炸开。”蓝彩蝶再次摇头，“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我以本命毒源为引，将这片毒区一点点吸收。”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别担心，我炼化了蚀骨仙毒的分源，对这种毒的耐受力比你们强得多。而且这三个月，我一直在研究破解之法，不是全无把握。”
她说得很轻松，但林昊看到她说话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在说谎。
林昊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一定有其他办法”，想说“让我来”。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蓝彩蝶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向了那片黑色毒苔，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彩蝶！”苏月凝要追，被林昊拦住。
他看着蓝彩蝶的背影，声音很低：“让她去。”
他不想让她去。
但这是她的选择，他不能替她拒绝。
蓝彩蝶走进毒区。
第一步落下，脚下的黑苔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
她没有躲，只是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万毒仙经运转，本命毒源从丹田中升起，在她周身形成一个墨绿色的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将周围的黑苔一缕缕吸入。
那些黑苔不甘被吞噬，疯狂挣扎，毒性如潮水般反扑。
蓝彩蝶的皮肤开始变色，从白皙变成青灰，从青灰变成深紫。
她的嘴唇开始发黑，那是毒入肺腑的征兆。
但她没有停。
二十里毒区，以她为中心，黑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一寸，一尺，一丈……
但每消退一寸，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林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怕一过去就会打断她，让她前功尽弃。
他只能看着。
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用自己的命为他开路。
半个时辰后，毒区缩小到十五里。
蓝彩蝶的身体开始颤抖。
一个时辰后，毒区缩小到十里。
她嘴角溢出黑血，血滴落在地上，地面立刻被腐蚀出拳头大的坑洞。
两个时辰后，毒区缩小到三里。
她已经无法维持坐姿，整个人侧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如游丝。
但她还在吸收。
直到最后一寸黑苔被吸入体内，她睁开眼睛，看着林昊。
那眼神林昊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气息彻底消失。
“彩蝶——！”
林昊冲过去，抱起她。
她的身体冰凉，皮肤上布满黑紫色的毒纹，那些毒纹正在向心脏蔓延。
他取出混沌钟碎片，按在她胸口。
灰色光芒亮起，碎片开始强行镇压体内的毒素。
但那毒性太强了，比三个月前她中蚀骨仙毒时强了十倍不止——她几乎把整片毒区的毒性都吸进了自己身体。
“撑住。”林昊声音嘶哑，“你答应过要跟我一起重建混沌仙宫，你答应过要成为万毒宗师，你答应过……”
他说不下去了。
碎片的光芒越来越弱，毒性反扑越来越强。
蓝彩蝶的脉搏几乎摸不到，气息若有若无。
“昊哥。”苏月凝跪在他身边，声音哽咽，“碎片镇压不住，毒性太强了……”
林昊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混沌钟碎片，盯着那些正在被毒性侵蚀的光芒。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混沌炼器术。”他喃喃道，“器心九炼，熔情、炼性、铸道……”
他咬破指尖，将混沌之血滴在碎片上。
然后他开始炼器。
不是炼制法宝，是把蓝彩蝶体内的毒当作材料，把混沌钟碎片当作炉鼎，把自己当作火。
他要把毒从她体内炼出来。
这是炼器术中最禁忌的禁术——炼命。
以炼器师的道行，为将死之人续命。
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
但林昊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死。
灰色火焰从碎片中升起，那是融合了混沌之力与器道之火的新生之火。
火焰钻入蓝彩蝶体内，一缕缕黑紫色的毒烟被从她皮肤表面逼出。
每逼出一缕毒，林昊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但他没有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毒烟越来越少，蓝彩蝶脸上的黑紫色开始消退。
但林昊的气息越来越弱，眉心甚至出现了裂痕——那是道基受损的征兆。
“昊哥，停下！”苏月凝哭喊，“你会死的！”
林昊恍若未闻。
他只是盯着蓝彩蝶的脸，盯着她开始恢复血色的嘴唇。
终于，最后一缕毒烟从她眉心飘出，被混沌之火炼化。
蓝彩蝶的睫毛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看到林昊，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这么傻。”
林昊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她。
抱得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蓝彩蝶感觉到他在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见林昊发抖。
她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别怕。”她轻声说，“我没事了。”
林昊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苏月凝、楚嫣然、柳如烟围坐成一圈，四女和林昊紧紧靠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远处，追兵的飞舟再次出现在天际线。
但这一次，没有人害怕。
林昊松开蓝彩蝶，站起身。
“走。”他说，“去中洲。”
“去造化仙府。”
“集齐碎片。”
“重建仙宫。”
他看向远方，眼神平静如深渊。
“铁心前辈的仇，十万仙宫弟子的仇，迟早有一天，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四女站在他身后，同样看着远方。
那目光，似乎让追兵的飞舟都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