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城码头的船驶出三十里后，林昊让船夫靠岸。
“我们得弃船。”他声音低沉，但不容置疑，“天工宗的人很快会封锁所有水路陆路。走陆路，进山。”
四女没有多问，迅速下船。
林昊回头望了一眼千机城的方向。
天工塔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火还在烧——在他心里。
“昊哥。”苏月凝轻声唤他。
林昊收回目光：“走。”
五人刚离开码头不到半个时辰，天空便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十几艘天工宗的飞舟从千机城方向疾驰而来，封锁了整条河道。
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追得真快。”
“他们不是追。”林昊脚步不停，“他们是封锁。碎片被取走，禁地里的千机老祖一定醒了。金仙一怒，千里伏尸。”
楚嫣然握紧剑柄：“金仙……我们挡得住吗？”
“挡不住。”林昊很平静，“所以不能让他们追上。”
他加快了脚步。
方向是东北，那里横亘着东华洲最险恶的山脉——葬仙山脉。
传说上古时有金仙陨落于此，尸骨化为连绵群山，山中残留的禁制连金仙神识都能隔绝。
只要进了山，天工宗的追兵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但前提是，他们能撑到进山。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柳如烟身影一闪，消失在暗影中。
片刻后，远处传来几声惨叫，一艘飞舟失控坠地。
“只能拖延片刻。”她回到队伍中，脸色苍白，“天仙级别的追兵有七个，我只来得及杀三个真仙。”
“够了。”林昊说，“再快些。”
百里，八十里，五十里。
葬仙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灰黑色的山体如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但就在这时，前方也出现了飞舟的影子。
不是天工宗的飞舟，是幽冥殿。
冥骨站在船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的杀意浓如实质。
“林昊。”他声音沙哑，“天工宗出一千万买你的命，我幽冥殿出两千万。你今天插翅难飞。”
林昊停下脚步。
前有幽冥殿，后有天工宗。
两侧是开阔的平原，无险可守。
“昊哥。”蓝彩蝶低声道，“你带碎片先走，我们拖住他们。”
林昊摇头。
他从不丢下任何人。
混沌仙域展开，灰色领域笼罩方圆百丈。
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足够让他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天仙级别的战力。
“能杀多少算多少。”他说，“然后一起进山。”
四女点头，各自运转功法。
楚嫣然的皇道龙气升腾而起，在混沌仙域中染成金灰色；苏月凝的九阴玄气化作漫天冰晶，每一片都锋利如刀；蓝彩蝶周身毒雾弥漫，那是她融合蚀骨仙毒后新炼成的本命毒源；柳如烟的身影彻底消失，只剩下暗影在空气中流淌。
五人结阵，背靠背，面向两倍于己的敌人。
冥骨冷笑：“螳臂当车。”
他抬手，幽冥鬼气化作万千鬼影扑来。
同一时刻，天工宗的飞舟也抵达战场。为首的是宗主座下大长老玄机子，天仙七品，身边还有六位天仙长老。
玄机子看到幽冥殿的人，眉头一皱：“冥骨，这是我天工宗的私事。”
“巧了。”冥骨阴笑，“林昊也是我幽冥殿的必杀之人。不如联手，碎片归你，命归我。”
玄机子沉默一息：“可。”
两大势力，八位天仙，三十余名真仙，将林昊五人团团围住。
林昊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混沌钟碎片。
碎片冰凉，但他的血是热的。
就在双方即将动手的瞬间，一道火光从千机城方向疾驰而来，速度之快，连天仙都只看到一抹残影。
火光落在林昊身前，化作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铁心上人。
他的气息极其不稳，衣衫破碎，身上有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柄刚出炉的剑。
“大长老！”玄机子脸色一变，“你这是何意？”
铁心上人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林昊。
“年轻人，老朽活八千年，该做的事没做几件，不该做的事倒做了不少。”他声音平静，“年轻时想当器道宗师，后来当了长老，又想保宗门声誉。瞻前顾后八千年，今日总算做了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他转身，面对玄机子，面对冥骨，面对所有追兵。
“林昊的命，老朽保了。”
玄机子沉声道：“大长老，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他知晓祖师秘闻，一旦传出去，天工宗三万年的声誉——”
“三万年的声誉？”铁心上人打断他，声音很轻，“三万年前，祖师出卖混沌仙宫，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天工宗立足东华洲，换来了地火天炉，换来了器道第一宗的名头。”
他摇头，苦笑：“可换来的这些，真能抵得过十万条人命吗？”
玄机子脸色铁青：“住口！你身为天工宗大长老，竟敢诋毁祖师——”
“诋毁？”铁心上人笑了，“老朽只是陈述事实。”
他不再看玄机子，转向林昊。
“林小友，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老朽八千年炼器心得，本打算传给亲传弟子。可惜老朽一生没收徒，留着也是浪费。”
他将玉简放入林昊手中。
“混沌炼器术是高阶器法，但基础不牢，容易走火入魔。这玉简里有老朽从凡人炼铁开始的所有心得，希望对你有用。”
林昊握紧玉简，指节发白。
“前辈……”他声音干涩。
“别说话。”铁心上人摆手，笑道，“老朽八千年没跟人说这么多话，累得很。你们年轻人不是常说，言多必失？老朽今日失言太多，该闭嘴了。”
他转身，背对林昊，面向追兵。
“玄机子。”他声音恢复平静，“老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玄机子冷冷看着他。
“如果当年宫主没有传授祖师混沌炼器术，没有赠他地火天炉，没有视他如子——”铁心上人一字一顿，“祖师还会出卖混沌仙宫吗？”
玄机子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铁心上人点点头，似乎早料到如此。
他双手结印。
焚心燃魂印。
这一次，不再是部分燃烧，而是将八千年道行、全部修为、所有生机，尽数投入这一印。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的琉璃色。
“大长老！”玄机子终于动容，“住手！有话可以——”
“晚了。”铁心上人轻声道，“老朽这辈子，该说的话没说过，该做的事没做过。今日，总算赶上一回。”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刺天工宗禁地方向。
“千机老儿——”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当年混沌仙宫待你不薄，你欠下的债，该还了！”
光柱撞向天工塔顶层。
那里，是金仙老祖千机老祖沉睡的禁地。
轰——！
天地失色。
天工塔剧烈震颤，塔身表面浮现无数裂痕。
一道怒吼从塔顶传出，那声音苍老、愤怒，还带着一丝惊惧。
“孽徒！你敢——！”
一道金仙气息从塔顶爆发，试图压灭火光。
但火光不为所动，反而越烧越旺。
“老朽不敢？”铁心上人的声音从火光中传出，竟带着笑意，“老朽活了八千年，从来不敢。不敢质疑祖师，不敢违逆宗主，不敢替混沌仙宫说一句话。”
“今日，老朽敢了。”
火光暴涨。
千机老祖的怒吼变成痛呼。
一只巨大的金仙法掌从塔顶探出，但刚触到火光，就被灼烧出无数裂痕。
“碎！”
铁心人大喝。
金仙法掌崩裂，塔顶禁制炸开。沉睡三万年之久的千机老祖，被硬生生从闭关中震醒，元神遭受重创。
一道血光从天工塔顶射出，那是金仙之血。
“铁心——！”千机老祖的咆哮如雷霆，“本祖要将你碎尸万段！”
但铁心人已经听不到了。
火光开始消散，他的身影从光柱中浮现，苍老、疲惫，嘴角带着笑。
他回头，隔着数百里虚空，看向林昊。
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但林昊读懂了。
“去中洲。”
“造化仙府。”
“第二块碎片。”
然后，铁心上人的身影彻底化作光点，随风飘散。
只有一枚令牌从光中落下，坠向地面。
林昊伸手，令牌落入掌心。
那是天工宗的祖师令，铁心上人八千年前入宗时领的那枚。令牌背面刻着八个字：心正器正，道正方成。
林昊握着令牌，握了很久。
周围很安静。
幽冥殿的追兵、天工宗的长老，都没有动。铁心上人自爆的威势太强，强到天仙都被震慑。
更何况，那是八千年道行燃尽的一击。
冥骨最先回神，脸色阴沉：“金仙老祖被重创，天工宗自顾不暇。幽冥殿，继续追杀！”
他挥手，幽冥鬼气再度凝聚。
但就在此时，天工宗的大长老玄机子突然开口。
“天工宗弟子听令。”他声音艰涩，“撤。”
冥骨霍然转头：“玄机子，你——”
玄机子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铁心上人消散的方向。
“大长老……铁心他……至死都是天工宗的人。”他声音很低，“今日之事，天工宗不再追究。”
他转身，率众离开。
冥骨脸色铁青，但天工宗撤了，仅凭幽冥殿一家，他没有十足把握留下林昊——尤其是在见识了铁心上人的自爆后。
“走。”他咬牙，“林昊，你逃不掉的。幽冥殿要杀的人，从没有能活过三年的。”
幽冥殿的飞舟也撤离了。
战场恢复寂静，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散落的法宝碎片。
林昊站在原地，没有动。
四女守在他身边，也没有动。
良久，林昊低头，将令牌收入怀中，又将玉简贴身放好。
“走。”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楚嫣然看到他握令牌的手，指节发白，久久没有松开。
五人继续向葬仙山脉前进。
身后，千机城的方向，天工塔顶的火光已经熄灭。
但那道照亮夜空的光，永远刻在了林昊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