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肥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里,整个小美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低到连平时最爱拆家的考考都不敢乱飞,连平时能睡二十五个小时的慢慢都失眠了。
麻薯没合过眼。它圆滚滚的身子趴在窗台上,像个粘在玻璃上的糯米团子,前爪小心翼翼地搭在阿肥的脑袋旁边,爪子上那半只银色铃铛被它按得死死的,连晃都不敢晃一下,生怕一丁点声音惊扰了昏迷的九尾猫。
星尘蹲在另一边,爪子里攥着一条刚从冰箱里偷出来的小黄鱼,鳞片都被它捏掉了半片,却一口都没动。鱼凉透了,它就悄咪咪溜回厨房换一条新的,再凉透,再换。来来回回跑了七趟,最后厨房的垃圾桶里整整齐齐躺了七条凉透的小黄鱼,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肥”字。
滚滚每隔一个时辰就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冲进厨房,踮着脚够灶台,给自己盛一碗竹笋汤,再给阿肥热一碗。汤凉了,它就端起来自己咕咚咕咚喝掉,再重新热一碗。一天下来,滚滚的肚子圆得像个充了气的皮球,走路都一摇一晃的,厨房的竹笋存货直接下去了半筐。
慢慢难得地没睡觉,趴在沙发扶手上,一双本来就不大的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阿肥的方向,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阿肥就没了。考考挂在吊灯最顶端,平时这个时候它早就睡得四脚朝天打呼了,今天却难得清醒了整整一天一夜,挂在上面晃都不晃一下,活像个挂在天花板上的毛绒挂件。
乔伊把它那个破快递包翻了个底朝天,掏出了所有攒了半个月的期待印记——那些闪着粉嘟嘟光芒的小印记,有的像小星星,有的像小爱心,还有的长得像个小快递盒。它把这些印记在窗台上摆了一圈又一圈,摆成了一个巨大的爱心,嘴里还念念有词:“期待之力,法力无边!阿肥快醒,给我小鱼干!”
甲书则戴着它那副比脸还大的圆框眼镜,蹲在地上翻它带来的那堆比它人还高的书。《上古异兽百科全书》《归墟生存指南》《债渊债务大全》……一本本翻过去,书页被它翻得哗哗响,直到它翻到那本封面都掉了一半的《九尾生理学与自愈机制研究》第三十七页时,突然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找到了!!!”
这一嗓子喊得惊天动地,差点把吊灯上的考考震下来。所有人“唰”地一下齐刷刷看向它,连慢慢都坐直了身子。
“九尾的自愈需要‘情感锚点’!”甲书激动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它伸手推了推,语气斩钉截铁,“就是它最在意的人或物!锚点越强,自愈速度越快,甚至能起死回生!”
它推了推眼镜,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麻薯身上。
“麻薯,你是它的锚点吗?”
麻薯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
“没错,就是你。”甲书指了指麻薯前爪上的银色铃铛,“你身上有它的铃铛,而且是一半的铃铛。对于九尾来说,铃铛就是它们的命,也是它们最强大的情感锚点。它把铃铛分给谁,谁就是它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麻薯低头看着自己爪子上那半只磨得发亮的铃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当初小美把这半只铃铛递给它的时候,不是随手给的。是阿肥早就预料到了有这么一天,它会受伤,会倒下,会需要一个能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锚点。所以它提前把自己的半条命,放在了麻薯身上。
“那……那我该怎么做?”麻薯的声音有点发颤,爪子不自觉地攥紧了铃铛。
甲书又翻了一页书,认真地念道:“靠近它。让它感知到你的存在。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你在,就够了。”
麻薯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把自己圆滚滚的身子贴得离阿肥更近一点,然后轻轻抬起前爪,把那半只银色铃铛,慢慢贴在了阿肥的耳朵旁边。
“叮铃——”
一声极轻极轻的铃声,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深夜里的一声耳语,像跨越了七千年的一声叹息。
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阿肥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它那双紧闭了一天一夜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金色的猫瞳,很暗很暗,像快要被风吹灭的烛火,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但当那烛火的光芒落在麻薯身上时,却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可以燃烧的柴薪。
“……小仓鼠。”阿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磨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你还在。”
“我在。”麻薯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声音也跟着哑了。“阿肥前辈,我一直在。”
阿肥看着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它抬起一只还带着伤的爪子,轻轻拍了拍麻薯的小脑袋,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还行。”
“没给本喵丢脸。”
“啪嗒”一声。
星尘爪子里攥了半天的第八条小黄鱼,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它没捡。
它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阿肥,金色的左眼和银色的右眼同时亮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规则之力的光芒,是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泪光。
“你……你吓死我了!”星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巴尖都在哆嗦,“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肥瞥了它一眼,依旧是那副傲娇得不行的语气:“哭什么。本喵福大命大,又没死。”
“可是你的尾巴……”星尘的目光落在阿肥身后,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看了过去。
阿肥身后原本九条蓬松漂亮的银白色尾巴,现在只剩下了六条。剩下的三条,从根部齐齐断掉,伤口处凝结着金色的血痂,像三颗小小的、滚烫的太阳,刺得人眼睛生疼。
“断了三条而已。”阿肥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会长出来的。急什么。”
它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断的不是自己的尾巴,而是三根无关紧要的毛。但麻薯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它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一滴金色的液体,从它的眼角滑落下来,顺着银白色的毛发,悄无声息地滴在了窗台上。
那不是眼泪。
是九尾的血。
九尾猫的血,是金色的。
它在流血泪。
但它却笑了,笑得依旧那么欠揍,那么不可一世。
“门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麻薯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点得像个拨浪鼓:“知道了。三天后,归墟最深处。那道门。第一笔债务。”
“对。”阿肥缓缓坐了起来,断掉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牵扯到伤口,它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却硬是没吭一声。“暗主那个老东西,想吞掉第一笔债务,成为所有债务的债主。到时候,整个三界六道,所有位面的所有生灵,都得欠它的。阻止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它打开门之前,先进去。”
“进去?”麻薯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进那道门?”
“对。进第一笔债务的源头。”
“进去干什么?”
阿肥看着麻薯,金色的猫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认真。
“把‘欠’这个概念,改了。”
麻薯的大脑“嗡”的一声,当场宕机了。
改……改“欠”这个概念?
这比吞天还离谱吧?这比让滚滚一天不吃竹笋还难吧?这比让考考一天不睡觉还不可思议吧?
阿肥一眼就看穿了它脑子里在想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
“第一笔债务,不是钱,不是东西,不是任何有形的物品。它是一个概念——‘存在即欠’。你活着,你就欠这个世界一条命;你呼吸,你就欠这个世界一口空气;你喝水,你就欠这个世界一滴水。这是刻在所有规则最底层的源代码,不是谁跟谁签的契约。”
“源代码在门后面?”麻薯眨巴眨巴眼睛,勉强跟上了它的思路。
“对。”
“谁写的源代码?”
阿肥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是规则本身,也许是比规则更古老的东西。但不管是谁写的,只要能改,暗主就吞不了。”
“为什么?”
“因为暗主要吞的,是‘欠’这个概念的‘所有权’。如果‘欠’的概念被我们改了,那所有权自然就变了。到时候它吞进去的,就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第一笔债务,而是一堆没用的废代码。”
麻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它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改代码。
这个它熟啊!上次它还帮乔伊改过错发的快递地址呢!
“那怎么改?”麻薯一下子来了精神,小爪子攥得紧紧的。
阿肥转过头,看向旁边还在发呆的甲书。
“甲书,你那个祖传的规则墨水,能写规则吧?”
甲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能……但是只能写一个字。而且生效时间很短,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一个字够了。”阿肥说。“门后面的源代码,应该也是一个字。”
“一个字?”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对。最原始的‘欠’,就是一个字。找到那个字,用规则墨水在上面加一笔,或者改一笔——‘欠’就不是‘欠’了。”
全场一片死寂。
用毛笔蘸着墨水改规则的源代码……这听起来就像是用牙签修航母,用筷子捅卫星,用竹笋汤浇电脑主板。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三天后,谁去?”麻薯抬起头,看着阿肥,眼神坚定。
阿肥看了它一眼,吐出一个字:“你。”
“我?!”麻薯差点从窗台上摔下去。“为什么是我?你去不行吗?你比我厉害多了!”
“我去不了。”阿肥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断掉的尾巴,“我断了三条尾巴,本源受损,进了那道门,会被‘欠’的概念直接压成肉泥。而且……”
它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麻薯爪子上的铃铛上。
“你身上有本喵的铃铛。铃铛是锚点。进了那道门,你会被‘欠’的概念无限压制。你越觉得自己欠了什么,压制就越强。但你有锚点——铃铛会提醒你,你不是在‘欠’,你是在‘回家’。”
“回家?”麻薯愣住了。
“对。回家。”阿肥看着麻薯,金色的猫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你不是去改代码的。你是回家的。回家的路,从来都不是债务。是羁绊。”
“本喵欠了七千年,才学会这个道理。”阿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你比本喵聪明,应该不用七千年。”
麻薯看着阿肥,看着它身后那三条断掉的尾巴,看着它眼角还没干的金色血痕,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肥前辈……”
“别煽情。”阿肥立刻打断它,用一条没断的尾巴“啪”地抽了它一下,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去睡觉。明天开始特训。”
“特训?”麻薯一下子忘了哭,眨巴眨巴眼睛。
“对。三天时间,把你那个‘星痕归途步’再练一层。”
“可是已经圆满了啊!”麻薯挠了挠头,“第五层我早就练到炉火纯青了,闭着眼睛都能从归墟跑回小美家!”
“圆满的是第五层。”阿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还有第六层。”
麻薯:“???”
“第六层?!!”麻薯直接跳了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不是说星痕归途步只有五层吗?!甲书的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甲书的书是七百年前写的。”阿肥瞥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甲书,“本喵七千年的修为,还不能自创一层?”
麻薯:“……”
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第六层叫什么?”麻薯好奇地问。
“第六层——‘归家’。”
阿肥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不是找路,不是铺路,是‘路就是你’。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阿肥顿了顿,补充道:“本喵用了七千年,才练到第六层。”
“你只有三天。”
麻薯咽了咽口水,感觉压力山大。
七千年的修为,它三天就要追上?这不是特训,这是赶鸭子上架啊!
“三天……够吗?”麻薯弱弱地问。
阿肥看着它,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欠揍。
“够不够,练了再说。”
第二天,卯时。
天刚蒙蒙亮,菜市场东边的巷子里,就多了一个蒲团。
阿肥坐在蒲团上,断掉的三条尾巴在身后耷拉着,银白色的毛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血痂,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那双金色的猫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锐利,亮得旁边卖菜的大妈都不敢大声吆喝,生怕惊扰了这位看起来不好惹的猫大爷。
老猫蹲在旁边的鱼摊上,慢悠悠地啃着一条小黄鱼,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星痕归途步第六层——‘归家’。”阿肥开口,声音还是很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前五层,都是在规则里找路、铺路,是顺着规则走。第六层,不找了,不铺了。”
“那做什么?”麻薯站在它面前,挺直了小身板。
“做‘路’。”
阿肥抬起爪子,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从它的爪尖射出,落在麻薯面前的地上,化作一条银白色的小路。小路很短,只有三步长,从麻薯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阿肥的面前。
“走上去。”
麻薯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条银白色的小路。
脚踩上去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回家”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它的全身。不是回到小美家那个熟悉的小房子,不是回到那个有竹笋汤和小黄鱼的客厅,是回到某个它从未去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温暖的阳光,有刚出炉的包子香,有伙伴们吵吵闹闹的笑声,有一切它觉得安心的东西。
“看到了什么?”阿肥问。
“看到……家。”麻薯的声音有点恍惚。
“谁的?”
“不知道。不是小美的家。是另一个家。”
“那是你的‘本源’。”阿肥说。“吞天鼠血脉的源头。每一只吞天鼠,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寻找自己的本源之地。那不是你出生的地方,是你‘属于’的地方。找到那个地方,你就找到了‘归家’的起点。”
“起点?”
“对。归家不是终点,是起点。找到了‘属于’你的地方,你才能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感觉像在家一样。”
麻薯站在那条银白色的小路上,看着前方那个模糊的、温暖的、充满阳光的地方,忽然什么都懂了。
归家,从来都不是回到某个固定的坐标。
是带着“家”一起走。
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你的伙伴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我试试。”麻薯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星痕感知】,全开!
这一次,它没有去感知规则的痕迹,没有去感知空间的坐标点,也没有去感知伙伴们的羁绊。它把所有的感知力,都收了回来,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去寻找那个属于它的地方。
那个它生来就该回去的地方。
它的意识在虚空中穿梭,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穿过G-7-d位面的屏障,穿过归墟边缘的黑色迷雾,穿过债渊的断壁残垣,穿过无数个它从未去过的奇奇怪怪的位面——它看到了一个全是包子的位面,天上飘的云都是包子馅做的;看到了一个全是小黄鱼的位面,河里游的都是金灿灿的小黄鱼;还看到了一个全是竹笋的位面,漫山遍野都是绿油油的竹笋,看得它都想上去啃一口。
它一直飞,一直飞,不知道飞了多久,穿过了最后一层位面屏障。
然后,它看到了。
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原野。
原野上没有草,没有花,没有树,只有纯粹的银白色光芒,像月光洒在雪地上,温柔又明亮。原野的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树的叶子是银白色的,树干是银白色的,连深深扎进地下的树根,都是银白色的。
树的每一片叶子上,都刻着一个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凡间的文字,是规则本身的文字。
麻薯不认识那些字,但它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一个字的意思。有的叶子写着“生”,有的写着“死”,有的写着“欠”,有的写着“还”,有的写着“欠了还,还了欠,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它抬起头,看向树的最顶端。
那里,有一片叶子。
最大的那一片,比所有叶子加起来都大,银白色的光芒也比所有叶子都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那片叶子上,只有一个字。
“家。”
麻薯看着那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它的本源。
原来吞天鼠的本源,从来都不是吞噬,不是转化,不是毁灭。
是“家”。
每一只吞天鼠,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寻找一个家。
找到了,就不吞了。
找到了,就安家了。
找到了,就“归家”了。
麻薯缓缓睁开眼睛。
它还站在菜市场东边的巷子里,阳光洒在它的身上,暖洋洋的。阿肥坐在蒲团上看着它,老猫也停下了啃鱼的动作,抬头看着它。
阿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看到了?”
“看到了。”麻薯用力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无比灿烂。
“什么?”
“家。”
阿肥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第六层,‘归家’。你入门了。”
“三天后,进了那道门,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看到什么,不管暗主说什么——记住你今天看到的。”
“你不是去打架的。你是回家的。”
麻薯郑重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
“我记住了。”
下午,麻薯回到家,把特训的结果和三天后要独自去归墟的事,告诉了伙伴们。
滚滚听完,二话不说,掏出它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刷刷刷写下一行大字:
【三天后,我们跟你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麻薯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行。那道门会无限放大‘欠’的概念。你们心里越觉得自己欠了什么,进去之后受到的压制就越强。滚滚欠小美六碗竹笋汤,慢慢欠自己一顿没吃完的红烧肉,考考欠老猫一个午睡,乔伊欠一百个没送出去的快递——这些债,进去之后都会被放大一万倍,到时候你们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帮忙了。”
滚滚沉默了。
它低头看着小本本上的字,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那我先把竹笋汤还了。】
写完,它把小本本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冲进了厨房。
小美正在厨房洗碗,看到滚滚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滚滚跑到小美面前,把小本本举到她眼前,上面写着:
【小美,我欠你六碗竹笋汤。现在还。】
小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滚滚的脑袋:“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我养的,想喝多少竹笋汤都行,不用还。”
滚滚用力摇头,又在小本本上写:
【不还不行。三天后要去打架,不能带着债去。带着债会输的。】
小美看着它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擦干手,拿起碗,给滚滚盛了满满一碗竹笋汤,放在它面前。
“好。那这碗,算你还的第一碗。”
滚滚端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
它抹了抹嘴,在小本本上写:
【还欠五碗。】
小美又盛了一碗。
滚滚又喝完了。
【四碗。】
小美又盛了一碗。
滚滚又喝完了。
【三碗。】
这个时候,滚滚的肚子已经圆得像个皮球了,走路都开始一摇一晃的,打个饱嗝都能喷出竹笋味。
小美看着它,有点心疼:“滚滚,要不别喝了,剩下的以后再还吧。”
滚滚用力摇头,固执地把碗推到小美面前。
【两碗。】
小美叹了口气,又给它盛了一碗。
滚滚端着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嚼蜡。喝完之后,它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碗。】
小美看着它难受的样子,眼眶都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给它盛了第六碗。
滚滚端起那碗汤,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竹笋,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喝到一半的时候,它忽然停住了。
它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豆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小美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怎么了滚滚?是不是喝撑了?是不是不好喝?”
滚滚用力摇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它拿起笔,在小本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字迹都被眼泪打湿了:
【喝完了……就没了……】
【我不想还了……】
【我想一直欠着……】
【我想一直喝你做的汤……】
【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小美看着那行被眼泪打湿的字,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滚滚圆滚滚的身子。
“那就别还了。”小美哽咽着说,“一直欠着吧。我一直在,汤一直有。你想喝多少,我就给你做多少。”
滚滚把脸埋在小美怀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房子都跟着抖。
麻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酸的。
它忽然明白了。
原来债务和羁绊,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债务是“还清了,就两清了,就再也没关系了”。
而羁绊是“还不清,所以一直有关系,所以一直在一起”。
那些你心甘情愿欠着的,永远都不想还清的,才是你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三天后,归墟最深处。
那道门。
第一笔债务。
麻薯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前爪上的银色铃铛。
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它不怕了。
一点都不怕了。
因为它不是去还债的。
它是去“回家”的。
它要带着所有的羁绊,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