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清零的第三天,麻薯正蹲在老猫的鱼干摊前,鬼鬼祟祟地把半条晒得油亮的小黄鱼往自己口袋里塞,爪子刚碰到鱼尾巴,就被老猫一爪子拍在了手背上。
“偷鱼扣半个月工钱。”老猫头都没抬,继续用爪子翻着鱼干,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还有,东边巷子多了个新摊位,别去凑热闹,没用。”
麻薯揉着被拍红的爪子,顺着老猫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条平时只有老猫一个人摆摊的冷巷子,今天居然支起了一张破折叠桌。桌子腿还瘸了一根,用半块砖头垫着,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灰的蓝白格子布,摆着七八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晃一晃,会折射出像肥皂泡一样的七彩流光。
最离谱的是摊位后面坐着的摊主——不是猫,不是狗,也不是任何麻薯见过的妖怪,是一只穿着中山装的穿山甲。
那穿山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钢笔帽上的漆都掉光了。它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腿用透明胶布缠了三圈,正捧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看得入迷,连翻页都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捏着书页角,生怕弄坏了。
书皮上用烫金字体写着:《论规则之力的三十六种非典型应用》,作者署名是“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归墟老会计”。
麻薯蹲回老猫身边,一边假装帮它整理鱼干,一边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鹿,眼睛黏在穿山甲身上挪不开。
“老猫前辈,那谁啊?穿得跟我小学班主任似的。”
老猫终于抬起一只眼皮,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又迅速垂了下去。
“哦,新来的。卖‘规则墨水’的。”
“规则墨水?”麻薯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写作业用的?能让字变好看吗?”
“比那厉害。”老猫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虎牙,“用那种墨水写的字,能在规则层面上生效。比如你写‘此路不通’,那条路就真的会凭空出现一堵墙,谁都过不去。”
麻薯手里的鱼干“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么牛?!那岂不是写什么都能成真?写‘暴富’就能满地捡灵石?写‘不用干活’就能天天躺平?”
“想什么美事呢。”老猫用爪子把鱼干扒拉回来,扔给旁边路过的一只流浪猫,“一瓶墨水只能写一个字。而且威力弱得可怜——写‘停’,只能让目标停一秒钟;写‘滚’,最多滚三厘米;写‘死’,连只蚂蚁都得晃悠两下才能爬走。”
麻薯的耳朵瞬间耷拉了下来。
“那有个屁用啊?”
“没用。所以它开业三天,一瓶都没卖出去。昨天有个卖菜的大妈问它能不能写‘菜不烂’,它说能,结果大妈的菜只多放了十分钟就蔫了,大妈追着它骂了半条街。”
麻薯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穿山甲正低着头,用爪子轻轻拂过玻璃瓶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阳光落在它的背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落寞。
麻薯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刚觉醒血脉的时候。那时候它也在这个菜市场摆摊,卖自己用星痕磨出来的“幸运粉”,说能让人捡钱,结果有人买了之后,只捡到了一毛钱的钢镚,还差点被车撞。它也是这样,每天坐在摊位后面,看着人来人往,从早等到晚,连一颗金瓜子都赚不到,连吞个金瓜子都要掰成两半,分两天吃。
“我去看看。”麻薯拍了拍爪子上的鱼干屑,站起来朝穿山甲的摊位走去。
脚步声很轻,但穿山甲还是立刻抬起了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唰”地亮了一下,像突然被点亮的小灯泡。它手忙脚乱地把书合上,结果太着急,书“啪”地掉在了地上,书页散了一地。
“顾、顾客您好!”它蹲在地上捡书页,爪子抖得厉害,连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您、您随便看!我这墨水绝对正宗!童叟无欺!假一赔十!”
麻薯蹲下来,帮它把散落的书页捡起来,叠好递过去。
“我不算是顾客。”麻薯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瓶,“这墨水,怎么卖?”
穿山甲连忙把书抱在怀里,站直了身子,努力挺起胸膛,想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但因为太紧张,声音都在发颤。
“一、一瓶三百灵石。”
麻薯沉默了。
三百灵石。够它买三百条小黄鱼,够滚滚吃三十顿糖醋排骨,够考考睡三百天安稳觉。而这三百灵石,只能买一瓶写一个字、威力还不如放个屁的墨水。
这哪是卖东西,这简直是慈善募捐。
但麻薯没走。因为它看到穿山甲的爪子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尾巴尖在地上不安地扫来扫去,扫出了一小堆灰尘。它大概真的很久没开张了,久到已经快要放弃了。
“我能试试吗?”麻薯问。
穿山甲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三秒才猛地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能!当然能!您随便试!试坏了算我的!”
它连忙从桌上拿起一瓶墨水,拧开盖子,双手递过来。麻薯凑过去闻了闻,没有味道,像纯净水一样,但在光线下,瓶里的液体流动着七彩的光芒,像把整个彩虹都装了进去。
麻薯用爪子尖蘸了一点墨水,在折叠桌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慢”。
字写完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规则波动从墨水中涌出,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涟漪扩散的范围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持续的时间也很短,不到一秒钟。
但就在那一秒钟里,麻薯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正好有一只绿头苍蝇从桌子上方飞过,它的翅膀原本扇得快得看不清,此刻却慢得像在打太极,每一下扇动都清晰可见。麻薯伸出爪子,轻轻松松就把那只苍蝇捏在了手里。
一秒钟后,规则波动消失了。
苍蝇恢复了正常,在麻薯的爪子里嗡嗡地挣扎,一脸懵圈,显然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被抓住。麻薯松开爪子,苍蝇“嗡”地一声飞走了,飞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麻薯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有意思。”麻薯笑了。
穿山甲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里面像是有星星在闪烁。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您……您要买吗?”
麻薯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它刚才把所有的灵石都给了小美,让她买排骨去了。
“我没带灵石。”麻薯说,“但我可以用别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穿山甲立刻问,“鱼干行吗?我不挑的!或者青菜也行!我什么都吃!”
“不是鱼干,也不是青菜。”麻薯抬起爪子,爪尖凝聚出一丝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着,“是羁绊。”
穿山甲愣住了。
它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一脸茫然地看着那根银白色的丝线。
“羁……羁绊?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不能吃。”麻薯说,“但能让你不再是一个人。我的羁绊之网里,现在有五个伙伴,还缺一种颜色。你的规则墨水是七彩的,正好能补上。”
那根银白色的丝线慢慢向穿山甲延伸过去,停在它的面前,像一个温柔的邀请。
“加入我的网。我用网的‘连接’换你的墨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有债一起还。”
穿山甲看着那根闪闪发光的丝线,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麻薯。
“这……这不会是传销吧?”
麻薯差点从桌子上摔下去。
“不是传销!是羁绊!是互相帮助!”麻薯急得跳脚,“传销是骗你钱,让你拉下线,然后给你画大饼!羁绊是交朋友!是真心实意对你好!”
“有什么区别?”穿山甲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传销鉴别指南》,它一条一条地对着念,“第一条,拉人头发展下线——你说要拉我进你的网,符合。第二条,收取入门费——你说用羁绊换墨水,也算入门费。第三条,许诺高额回报——你说以后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也算……”
“我没有!”麻薯气得爪子都在抖,“你看我像传销头子吗?我连一颗金瓜子都舍不得花!我要是传销头子,我早就去骗那些有钱的妖怪了,还会来骗你这个三天没开张的?”
滚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举着小本本,在旁边补刀:【它不像传销头子,它像守财奴。上次我借它一颗金瓜子,它追了我三条街。】
麻薯回头瞪了滚滚一眼。
滚滚立刻把小本本翻了一页,继续写:【但它是个好人。上次我饿肚子,它把自己的鱼干都给我了。】
穿山甲看着滚滚的小本本,又看了看麻薯气鼓鼓的脸,犹豫了很久。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一瓶都没卖出去的墨水。三年了,它在这个菜市场摆了三年摊,每天看着人来人往,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它说一句话,没有人愿意相信它的墨水有用。它每天就是看摊、看书、捡别人扔掉的菜叶子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那好吧。”穿山甲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小本本,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那根银白色的丝线。
丝线瞬间缠上了它的爪子,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在它的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消失在了它的皮肤里。
不是真的消失了。
穿山甲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某种巨大的、温暖的、像网一样的东西连接在了一起。
网里有银白色的光芒,那是麻薯的星痕,温暖又明亮。
有棕黄色的光芒,那是滚滚的满足,像刚吃完一大盘糖醋排骨。
有翠绿色的光芒,那是慢慢的坚韧,像永远不会倒下的大树。
有淡紫色的光芒,那是考考的安眠,像永远不会被打扰的梦境。
有金黄色的光芒,那是乔伊的期待,像堆满了快递的仓库。
现在,网里又多了一种颜色——七彩的,像肥皂泡,像彩虹,像它手里那瓶透明却能折射出整个世界的规则墨水。
“欢迎加入。”麻薯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穿山甲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七彩纹路,愣了很久很久。然后它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有眼泪要掉下来。
“我……我叫甲书。”它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本来没有名字,因为喜欢看书,就给自己取了个‘书’字。甲是我的种族,书是我的爱好,合起来就是甲书。”
“我三年没开张了。”它低下头,用爪子擦了擦眼镜,“所有人都说我的墨水是骗人的,说我是疯子。”
“以后不会了。”麻薯拍了拍它的肩膀,“因为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下午,麻薯揣着一瓶规则墨水,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滚滚一看到那瓶闪着七彩光芒的墨水,眼睛瞬间就直了,抱着麻薯的腿蹭来蹭去,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它在小本本上飞快地写:【能借我写个字吗?就一个字!求求了!】
“写什么?”麻薯把墨水放在桌子上,“先说好,只能写一个字,写坏了我可赔不起。”
滚滚想都没想,拿起墨水,用爪子蘸了一点,在餐桌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大字——“好吃”。
麻薯:“……”
“我都说了只能写一个字!”麻薯伸手想去抢,但已经晚了。
字写完的瞬间,一股耀眼的七彩光芒从墨水中涌出,像一个小小的太阳,瞬间笼罩了桌上那盘刚做好的糖醋排骨。光芒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但整个房间里瞬间充满了浓郁的糖醋香味,香得人鼻子都要掉了。
滚滚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最大的排骨,塞进了嘴里。
然后,它的表情变了。
不是普通的好吃,是那种好吃到灵魂都在颤抖的好吃。
它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一个圆滚滚的毛球。它嚼都没嚼,直接把排骨咽了下去,然后扑到盘子上,用两只爪子抱着盘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怎么了怎么了?”麻薯吓了一跳,以为滚滚被墨水反噬了,“你没事吧?别噎着!”
滚滚一边啃排骨,一边腾出一只爪子,在小本本上写了一个巨大的、占满了整页纸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它又写:
【这墨水是神仙做的吗?!】
【这排骨好吃了一百倍!不!一千倍!一万倍!】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要把盘子都舔干净!】
麻薯半信半疑地拿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然后它也愣住了。
排骨的肉质鲜嫩多汁,糖醋的味道恰到好处,甜而不腻,酸而不涩,每一口都像是在舌尖上跳舞。那种美味,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像是把全世界所有的美好都浓缩在了这一块小小的排骨里。
“我的天。”麻薯喃喃道,“老猫那个老骗子,居然说这墨水没用。”
它忽然意识到,这瓶墨水的价值,远远不止三百灵石。
写“慢”,只能慢一秒。
写“好吃”,却能让食物的味道放大一万倍。
那写“快”呢?是不是能让速度变快一万倍?
写“强”呢?是不是能让力量变强一万倍?
写“回家”呢?是不是能让它立刻回到小美身边?
“甲书这墨水……简直是bug级别的存在。”麻薯看着那瓶只剩下一点点的墨水,眼睛闪闪发光,“我明天要再去换三瓶!不!换十瓶!反正我的羁绊之网足够大,再多装十个八个伙伴也没问题。”
滚滚在旁边拼命点头,嘴里塞满了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换!多换点!以后我们每天都用墨水写‘好吃’!”
晚上,六个伙伴照例挤在阳台上看夜景。
今天多了两个新面孔——星尘和甲书。
星尘是来蹭饭的,顺便等阿肥回来。阿肥说今天从归墟带好吃的回来,但到现在还没到,星尘也不急,反正它已经等了七千年,不差这几个时辰。它正蹲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条小黄鱼,慢悠悠地啃着,金色的左眼和银色的右眼望着远处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甲书是被麻薯硬拉来的。它说它三年没出过菜市场了,每天就是看摊、看书、捡菜叶子,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麻薯说“那你更应该出来走走”,甲书说“我走得慢,会拖大家后腿”,麻薯说“没事,慢慢比你还慢”。
甲书顺着麻薯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趴在阳台角落里的慢慢。
慢慢正以每秒一厘米的速度,从阳台的这一头,向阳台的那一头挪动。它的动作慢得离谱,像是被按下了0.01倍速,连眨眼睛都要用十秒钟。
甲书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秒表,开始计时。
一分钟过去了,慢慢挪了六十厘米。
十分钟过去了,慢慢挪了六米。
甲书的眼睛越睁越大,手里的秒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真的……每秒一厘米。”它一脸震惊地说,“我以为我已经是全世界最慢的生物了……没想到山外有山,龟外有龟……”
慢慢听到了它的话,缓缓地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它继续挪动。
又过了五分钟,它终于挪到了甲书的脚边。
它抬起爪子,轻轻碰了碰甲书的鞋子。
然后,又过了五分钟,它才缓缓地挪开,继续向阳台的另一头爬去。
甲书当场石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十分钟才缓过神来。
“它……它刚才跟我打招呼了。”它一脸难以置信地对麻薯说,“用了整整十分钟……太有礼貌了。”
麻薯笑得直不起腰。
“慢慢就是这样的。”麻薯说,“上次它跟我说‘早上好’,从早上说到中午,我都吃完午饭了,它才说完。”
考考趴在旁边的吊床上,睡得正香,口水都流到了吊床上。乔伊坐在一边,正在整理今天的快递单,嘴里哼着小曲。滚滚抱着一个空盘子,正在舔盘子上的最后一点糖醋汁。
“甲书,你那个墨水到底是怎么做的?”麻薯问,“为什么写不同的字,威力差这么多?”
甲书推了推眼镜,坐直了身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讲解。
“用归墟的‘规则沉淀’提纯的。归墟里有很多被遗忘的规则碎片,就像河床上的沙子,到处都是。我把那些碎片捞上来,用归墟的水溶解,过滤掉杂质,然后蒸馏,最后得到的就是这种规则墨水。”
“听起来好复杂。”
“不复杂。就是费时间。”甲书说,“一瓶墨水要做整整三个月。每天都要守在蒸馏炉旁边,不能离开半步,温度稍微高一点或者低一点,整瓶墨水就废了。”
“三个月?!”麻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那你卖三百灵石一瓶,岂不是亏到姥姥家了?”
甲书沉默了一瞬。
“不亏。”它说,“因为做墨水的过程,本身就是我的修行。我修的就是‘规则提纯’之道——把混乱的、破碎的规则碎片,提纯成纯粹的、单一的规则之力。每做出一瓶墨水,我的修为就会精进一点。”
它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七彩纹路,嘴角微微上扬。
“但三年没开张……确实有点心灰意冷了。”它说,“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做的墨水真的没用,是不是我这辈子都只能一个人,守着一个破摊位,直到老死。”
“现在呢?”麻薯问。
甲书抬起头,看着阳台上的大家。
滚滚还在舔盘子,舔得滋滋作响。
慢慢还在慢悠悠地挪动,离阳台的另一头还有三米远。
考考睡得正香,还打起了呼噜。
乔伊整理完了快递单,正在给快递盒画笑脸。
星尘还在啃那条小黄鱼,尾巴尖轻轻晃动着。
阳光落在大家的身上,温暖又美好。
“现在……”甲书笑了,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我想再做一百瓶墨水。”
“做给谁?”
“做给你们。”它说,“你们不收我的灵石,收我的羁绊。那我的墨水,也不收灵石了。”
“那收什么?”麻薯问。
“收‘谢谢’。”甲书说,“只要你们跟我说一声‘谢谢’,我就给你们一瓶墨水。”
麻薯愣住了。
然后它笑了,走过去,给了甲书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那我先替大家说一声——谢谢。”
甲书摇摇头,也轻轻抱了抱麻薯。
“不用谢。”它说,“因为‘谢谢’本身,就是最好的报酬。”
“比灵石好一万倍。”
晚上十点。
阿肥还没回来。
星尘手里的小黄鱼已经凉透了,但它还是一口没动,只是攥在手里,蹲在窗台上,望着归墟的方向。它的眉头微微皱着,金色和银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安的神色。
“阿肥前辈不会出事吧?”麻薯小声问,心里也有点慌。
阿肥从来不会迟到。它说什么时候回来,就一定会什么时候回来,从来没有例外。
星尘沉默了很久。
“不会。”它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它是九尾。归墟里能伤它的东西,还没生出来。”
“那它怎么还不回来?”
星尘没有回答。
因为它也不知道。
又过了一个时辰。
阿肥还是没有回来。
星尘终于站了起来,把那条凉透了的小黄鱼放在窗台上。
“我去找它。”
“我跟你一起去!”麻薯立刻站起来。
“不用。”星尘说,“你守家。照顾好大家。”
它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星光。
麻薯站在窗台上,看着星尘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不是害怕,是那种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别担心。”滚滚走过来,拍了拍麻薯的肩膀,在小本本上写,“阿肥前辈那么强,能一口吞掉十个暗主,肯定不会有事的。”
麻薯点点头,但还是睡不着。
它趴在窗台上,看着漆黑的夜空,前爪上的铃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
“叮铃——叮铃——”
铃声清脆,像是在安慰它。
别急。
它很快就会回来的。
凌晨三点。
星尘回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
它的背上,背着一只浑身是伤的银白色的猫。
是阿肥。
麻薯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阿肥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它的九条尾巴,每一条都断了一截,断口处还在滴着金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阳台上,像一颗颗破碎的金色星星。
“阿肥前辈!”麻薯冲过去,想抱住它,但被星尘拦住了。
“别碰它。”星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它的身上也沾满了金色的血,显然也受了伤,“它在动用本源之力自我修复。九尾的自愈能力很强,但需要时间,不能被打扰。”
星尘小心翼翼地把阿肥放在窗台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阿肥身上的伤口在缓慢地愈合,每一条断掉的尾巴都在重新生长,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见。金色的血滴落在窗台上,慢慢凝结成了小小的金色珠子。
“发生了什么?”麻薯的声音都在发颤。
星尘沉默了很久,久到麻薯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归墟里……出大事了。”它说,声音沉得像铅,“暗主说的‘G-7-d的债务’,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笔账。”
“一笔几十万年的旧账。比源初契约还古老。”
“阿肥找到了那笔账的源头——在归墟的最深处,有一道门。”
“门后面,是‘第一笔债务’。”
“第一个‘欠’的概念诞生的地方。”
麻薯愣住了。
“第一笔债务?”
“对。”星尘说,“在规则诞生之前,在契约诞生之前,在天地万物诞生之前,就有了‘欠’这个概念。不是欠钱,不是欠东西,是欠‘存在’。”
“你活着,你就欠这个世界一条命。”
“你死了,你就欠死亡一个交代。”
“你爱一个人,你就欠它一份感情。”
“你恨一个人,你就欠它一份执念。”
“这是最原始、最根本的债务。比源初契约古老,比暗主古老,比一切规则都古老。”
“暗主要的,从来都不是G-7-d的位面屏障。”星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它要的是这道门。”
“门后面的‘第一笔债务’。”
麻薯的血液瞬间凉了。
“暗主……想吞掉‘第一笔债务’?”
星尘点头。
“吞掉了它,暗主就不再是暗主了。它会成为——‘债主’。”
“不是暗债帮的债主,是整个诸天万界所有债务的债主。”
“到时候,源初契约就是一张废纸。”
“归墟就是它的仓库。”
“G-7-d?不过是它的一个零头。”
“所有活着的、死了的、存在过的、没存在过的,都要向它还债。”
阳台上一片死寂。
麻薯、滚滚、甲书、乔伊、考考、慢慢,所有人都看着窗台上昏迷的阿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寒意,吹得大家的头发都乱了。
“阿肥前辈……是为了阻止暗主,才变成这样的吗?”麻薯小声问。
星尘点头。
“它找到了那道门。暗主也在那里。它们打了一架。”
“阿肥输了。”
“但不是输给暗主。是输给了‘第一笔债务’。”
“那道门会放大你体内所有的‘欠’。你越觉得自己欠了什么,门的力量就越强。”
“阿肥觉得自己欠了第七营所有死去的兄弟,欠了我,欠了老猫,欠了老秤,欠了你——”
“所以它被门彻底压制了。”
星尘看着昏迷的阿肥,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但它还是逃出来了。”它说,“用三条尾巴的代价。”
“把门的坐标,带回来了。”
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是用规则墨水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麻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阿肥的笔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归墟最深处·坐标·三天后门会打开·阻止暗主】
麻薯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后?”
“三天后。”星尘说,“三天后,暗主会再次打开那道门,吞掉第一笔债务。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们去。”麻薯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星尘看着它。
“你确定?那是归墟最深处。比债渊还深,比暗主还危险。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确定。”麻薯点头,“阿肥前辈用三条尾巴换来了这个坐标。我不能让它的尾巴白断。”
它低头看着自己前爪上的铃铛,轻轻碰了碰。
“叮铃——”
铃声清脆,像是在说——走吧。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三天后,归墟最深处。
那道门。
第一笔债务。
麻薯看着窗台上昏迷的阿肥,看着星尘疲惫的眼睛,看着伙伴们沉默但坚定的脸。
它忽然想起了甲书的规则墨水。
写“慢”,能慢一秒。
写“好吃”,能让食物好吃一万倍。
那写“回家”呢?
能不能让阿肥醒过来?
能不能让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地回家?
能不能让它,回到那个有小美的、温暖的家?
麻薯拿起桌上那瓶只剩下一点点的规则墨水,用爪子蘸了最后一点,在冰冷的窗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回。”
字写完的瞬间,一股微弱但温暖的七彩光芒从墨水中涌出,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了整个阳台。光芒很弱,持续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钟。
但就在那一秒钟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麻薯看到了小美家的门。门开着,小美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笑着对它说:“回来了?排骨刚做好,就等你了。”
滚滚看到了一个堆满了竹子和糖醋排骨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大的桃树,桃花开得正艳。
慢慢看到了一棵永远不会落叶的大树,树下有一块软软的草地,它可以在上面爬一辈子。
考考看到了一张永远不会被打扰的床,床上铺着软软的被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温暖又舒服。
乔伊看到了一个堆满了快递的仓库,所有的快递都整整齐齐地摆着,上面都画着笑脸。
甲书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永远也看不完。
星尘看到了第七营的营地,兄弟们都在,笑着向它招手,阿肥站在最前面,九条尾巴完好无损,笑得一脸灿烂。
就连昏迷的阿肥,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
一秒钟后,光芒消失了。
麻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它看着窗台上那个淡淡的“回”字,小声说:
“嗯。”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