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几句后,章宗义将带来的年礼奉上。
蒙知县笑着收下,目光在那些礼品上扫了一眼,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可眼神里比以往的欣赏与尊重更多,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倒像是在看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人。
章宗义详细汇报了在同州府协防的情形,其中提及知府李翰墨对澂城民团的管理和训练颇为赞许。
蒙知县一边笑着示意章宗义喝茶,一边说:
“咱们县民团在同州协防的表现突出,府衙那边已经来信表彰,还特别提及你调度有方,指挥得力。我脸上也有光。”
他说“我脸上也有光”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得意。
章宗义谦逊回应,腰微微弯了弯:“全赖蒙大人领导有方,兄弟们齐心协力,上下用命。”
说完民团的事情,他对蒙知县道:“蒙大人,还有一事,需要您的支持。”
蒙知县含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章宗义便将筹建中药材加工药厂的事情向蒙知县详细禀明——准备在黄龙山南麓选一处山谷设立制药工坊,既可种药,亦可就近收购山中药材。
他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楚,把选址的理由、发展的前景、对地方的好处,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蒙知县是苏州人,对于实业发展十分重视,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浓:
“办药厂,既能惠民济世,又能开地方风气,实在是难的,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本县自然要成全。”
但他又低声道,声音压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山中虽富资源,但还是要提防匪患侵扰。另外,山里虽说名义上都归县衙管辖,但事实上也有一些地主、寺庙及流民占有了很多区域——你还得处理好这些关系,避免节外生枝。”
章宗义拱手感谢,腰弯得深了一些:“蒙大人所言极是,这些关节我自会谨慎处理。”
蒙知县知道团练现在的开支很大,县衙和府衙的支持不到开支的一半,他爽快地应允道:
“准你所请——营地选址若无民间纷争,便自行着手罢。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找我。”
章宗义接着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协调这些牛鬼蛇神,还望县衙能出个文书。”
蒙知县笑着点头,当即让书办写一份批文——准其在黄龙山南麓择地建设药厂,并加盖了县衙大印。
章宗义接过批文,郑重收好,贴身放着,拍了拍。
二人又聊了些年关期间的防盗防匪近况,章宗义起身告辞,算是完成了年前的例行拜访。
走到县衙的院子,看见那阎典史正用不屑的目光瞥着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声冷笑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小刀子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章宗义只作未见,在心里也冷哼一声:且看你蹦跶蹦跶,马上让你狗热的完蛋。
他很自然地整了整衣服,稳步出了县衙。
腊月二十三的澂城县城,已经有了很重的年味。
街道上的商铺红灯笼高挂,一串一串的,非常的喜庆。
置办年货的人流络绎不绝,肩扛手提的,牵着孩子的,推着独轮车的,在街上挤来挤去。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炒花生——”“灶糖灶饼——”一声高过一声,像在比赛谁嗓门大。
麦芽糖、炒花生的甜香裹着烟火气在冷风里飘散,一派热闹祥和的年节气象。
裕盛皮货行的大门口悬挂着“收各种皮张”的招牌,黑漆描金,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店铺的柜台前,一个明显是猎户打扮的人和掌柜争得面红耳赤——猎户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老羊皮袄,腰里别着烟袋,脸上的胡子拉碴的,像几天没刮过。
“这狐狸皮分明是今冬新剥的,毛色油亮、板质柔韧——你怎敢说成陈年旧货压价三成?”猎户一拍柜台,震得柜板嗡嗡作响,柜台上的东西都跳了一跳。
掌柜呵呵冷笑,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城里的皮货,我家占了七成。我就看谁有能耐敢高价收你的皮子。”
“不卖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猎户生气地离开了皮货店,把那几张皮子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章宗义穿了一件半旧的老皮袄,袖口磨得发亮,双手揣在袖筒里,蹲在街边,一脸茫然地看着川流的人群和店铺里的争执。
他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像无数个蹲在街边晒太阳的闲汉一样,毫不起眼。
快晌午的时候,状况突发!
巡防队驻扎的营地突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鼓噪——“轰”的一声,像炸开了锅。
只见七十多名巡防营兵丁乱哄哄地涌出营门,刀枪乱晃,在阳光下闪着杂乱的光。
领头的李什长挥着大刀怒吼,刀锋在阳光下劈出一道白光:“都欠半年饷了,弟兄们活不下去了!今日再不发,老子便拆了县衙!”
后面的人齐声应和,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
有人打开了木杆挑着的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欠饷半年,何以养兵”、“发饷养家,我要过年”。
那字写得像蚯蚓爬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屈的诉求和火气。
队伍很快出了营地,乱哄哄的,一路叫骂着直扑县衙而来。
甚至有人还拿着火铳对天开了两枪——“砰!砰!”火药味刺鼻,硝烟在冷空气中散开,灰白的一团。
“闹饷了!这伙兵爷闹饷了!这些有热闹看了!”
“快!快收摊!估计要出乱子了!”
街市霎时大乱。
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有的把东西往筐里一塞,扛起来就跑;有的连筐都来不及拿,抱着几样值钱的东西就窜了。
妇孺尖叫奔逃,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糖担子掀翻一地麦芽糖,金黄的糖块在雪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沾了泥,踩碎了;花生撒得满街狼藉,被脚踩进雪里,壳子碎了一地。
店铺纷纷关门上板——“啪啪啪”,一块一块的木板往门框上卡,手忙脚乱的,有的卡错了位,又拔出来重卡。
刚才还熙熙攘攘、一团祥和的年味骤然被撕裂,红灯笼在寒风中剧烈摇晃,映着仓皇奔逃的影子,一明一暗的,像无数只惊恐的眼睛在眨。
这伙闹饷的兵丁拿着枪、拿着刀呢——万一抢劫、杀人、放火,谁不害怕出个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