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终于给大家把钱和年货发放完毕。
暮色渐染,檐角挑起的灯笼次第亮起——一盏,两盏,三盏,橘红的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得雪地泛出暖红,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脚步声、说笑声也远了,只剩雪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像一幅写满了字的宣纸。
师父章茂才递给章宗义十万银票,那叠银票厚厚的,被师父细心的用牛皮纸包着,扎着细麻绳。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托付的郑重:
“这钱都是打山寨和打围子的缴获,我留了一些建新药厂。这些还是你拿着——购买药厂设备或给团练添置些装备用着方便。”
章宗义接过银票,沉甸甸的——不仅是银两的重量,更是信任与托付。
他手指捏了捏那包银票,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硬挺挺的,像师父的性子。
他笑着说:“行,才叔,那我就看着安排了。”他没叫师父,叫了更亲切的,像一家人的,小时候一直叫着的称呼“才叔”。
他脱下那双被雪水浸湿的编上靴——靴底已经湿透了,鞋面上全是泥点子,脚趾头冻得发麻——轻轻放在火炉旁,让炉火将他慢慢烤干。
他坐在炕头,刘小丫递给他一沓银票,手指在银票上轻轻一捋,发出“哗”的一声闷响:
“差不多五万——你的分红,还有我的年例一千六百银圆。你收着吧,我都没地方放。”
她说着,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张零散的银票,一并递过来。
章宗义接过银票,连数都没数,便随手收进了帐篷空间里。
两人烤着炉火,讨论着分红和年例,说着刘小丫年后回娘家的安排。炉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
她盘算着回去要给家里人带什么礼,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冰凌被风吹动。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噔噔噔”,又急又重,踩在雪地上,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炉火被吹得一晃。
二虎带着一身寒气闯入,帽檐结满冰霜,眉毛上也是白花花的一层,一进屋就冒白汽。
他急声道:“义哥!有个已经回家的团练兄弟说了个事——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章宗义眉头一皱:“你说!”
“县里的巡防队准备后天去县衙闹响!”
章宗义眉峰一凝,炉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明暗各半。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闹响?消息能确认吧?”
二虎跺掉靴上积雪——靴子在门槛上磕了两下,雪块“噗噗”地掉下来——压低嗓音,像怕隔墙有耳:
“绝对没问题!咱们那个团丁的二叔在巡防队的灶房,已经安排后天早早准备饭食。巡防队的饷银拖了快半年了,好多人没办法过年,决定去县衙讨个说法。”
章宗义在炉子上烤着双手,火光跃动间眸色渐深,那沉思的表情像一尊雕像。他缓缓道:“这还真是个事——把老蔡和贺金升叫过来!”
二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了,门帘被他掀起来又落下,冷风又灌进来一股。
章宗义看着炉火,火苗噼啪轻响,映得他正在沉思的一张脸忽明忽暗。
闹响,在这年头不算新鲜。
各地时有发生,尤其是清政府淘汰旧军队、编练新军的时候,资金紧张,人心浮动,极易发生。
巡防队本就是原来绿营派驻地方、维持治安的地方部队,爹不管妈不疼的,更是缺饷最狠的队伍。
闹饷的时候,都是兵丁聚众到衙门鼓噪一番,衙门多半是息事宁人,拨付一些银子安抚了事。
澂城巡防队在年关闹这一场,无非是想借年节施压,逼县衙拨笔款,让兵丁们过个好年。
没一会,老蔡披着棉袄和贺金升赶过来了。
老蔡的棉袄披得歪歪斜斜,一边袖子还没套上,显然是跑着来的;贺金升倒是穿戴整齐,但脸上还带着刚被叫醒的惺忪,眼睛眯着,进了门才慢慢睁开。
炭火噼啪作响,屋内暖意与肃然交织。
章宗义将巡防队闹响的事一说,老蔡眉头紧锁,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深的纹路:“若真聚众围衙,很快平息了好说——摆不平,估计会调我们维持秩序。”
章宗义没有犹豫和思考,直接道,声音干脆得像切菜:“金升、二虎,你们立刻安排——现在在营和附近已经回家的团丁,明天回营待命。就说我要检验团练的射击实操,让大家备齐枪支弹药。”
两人立刻应声而去,身影没入风雪深处。
章宗义起身,为老蔡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热气腾腾的,在灯光下袅袅地升。
两人在炉子前嘀嘀咕咕了一会,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像两只商量偷鸡的狐狸。
老蔡站起来,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东家放心——这些都是以前拿手的活,我这就挑一些嘴严的好手。”
送老蔡出了屋门,外面的雪势渐弱。
雪花从漫天飞舞变成了零零星星的几片,在灯笼的光晕里飘着,像几只找不到家的白蝴蝶。
地上又落了一层雪,就是不知道能掩盖多少不为人知的谋划。
进了屋,章宗义看着刘小丫,忽然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瑞雪兆丰年呐!”
刘小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炉火又拨旺了些。
第二天上午,章宗义准备了一些年礼,去县衙拜访了蒙知县。
年礼备得不重不轻——应急药箱一个、绸缎两匹、白糖一包、过年的糕点几盒,用红纸包着,扎着细麻绳。
虽不是十分贵重,但显得诚心十足,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蒙知县正在二堂,看见王师爷领着章宗义进来,笑着放下笔,起身相迎。
与往昔相比,他对章宗义的态度愈发客气,竟亲自为其斟茶并让座——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