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铁路的路基还在往前延伸,路基两边已经零星冒出了几丛骆驼刺。
“子瞻,你老实告诉我。你盯上破城多久了?”
“从他十岁那年替他娘守城门开始。”
“守城门?”
“那天镇北城暴风雪,阎将军带兵出城接应粮队,城防空虚。破城一个人站在城门楼上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阎将军回来,他在城门楼上冻成了冰棍,但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弩。那年他十岁。臣就在镇北城,亲眼看见的。”
“你当时怎么说?”
“臣跟阎将军说,这孩子将来是要守国门的。阎将军没答话,只是看着城门楼上的破城,说了一句,他还太小。臣说,五年就不小了。”
“现在五年过去了。”
“这孩子又长了五岁,臣还是那句话,他是守国门的料。”
李晨从窗前转过身来。
“这事再搁一搁。等海外测绘队出发了再说。你刚才说的海路撑陆路的思路是对的,但海军的事要先办。明天给泉州发电报,问沈万三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第三舰队下水的日子定了没有。第二,铁甲船改装的方案出来了没有。第三,科威特城的防御工事到哪一步了。三件事问清楚,再决定西出葱岭的时间表。”
“那破城的事?”
“你安排,让他先去泉州,跟着沈万三跑两趟波斯湾。不挂职,不带兵,就是看。看他能不能适应海路,能不能学会波斯话,能不能跟波斯人坐下来喝杯茶。这三样过关了,再谈守国门。”
苏文站起来行了个礼。
“臣这就去办。”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王爷,还有件事。楼兰那边七个镇的选举结果出来了。胡姬在楼兰议事会拿到了十九票,现在是议事会副议长。她托人带话给王爷,说白杨镇的经验正在推广,七个镇推举出来的镇长,已经按白杨镇的规矩在镇公所公开账目。”
“告诉她,规矩定好了就不要变。账目公开是底线,谁想往回退,用选票说话。”
苏文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李晨坐回桌前,拿起那封波斯湾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句问话上。
“下一步,是否西出葱岭?”
放下电报。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从高昌出发,往西经过疏勒,翻过葱岭,到达波斯,再往前延伸到波斯湾。在波斯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科城。
炭笔在圈旁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西画。线穿过波斯湾,延伸到更远的地方。一片在地图上还没有名字的土地。笔尖在那里顿了一下,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问号。
窗外驼铃声又响起来。正午的阳光洒在戈壁滩上,铁路的路基在远处闪着暗沉沉的光。一列满载的蒸汽机车正从疏勒方向驶来,汽笛声响彻整个高昌城。
傍晚,楚玉端了碗参汤进来。
李晨还在看地图。参汤放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
“王爷,休息一会儿。”
李晨抬起头,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楚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封上的火漆是淡金色的,花无缺的专用颜色。
“花无缺的信?”
“是。三件事。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孙采薇已经从潜龙城出发,估计后天能到楼兰。”
“第二件呢?”
“楼兰发电系统并网成功,高昌这边明天就能收到楼兰发的第一封有线电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波斯那边有回信了。一个叫萨迪的波斯商人带了三十匹骆驼的货物到了楼兰,说要从楼兰换铁路去高昌。随身还带了一封波斯总督的信,信上说想跟唐王当面谈谈。”
李晨放下汤碗。
“波斯总督的信?说什么?”
“花无缺没在信里详说。只说他带了一批货,要在高昌换唐元。三十匹骆驼的波斯地毯和藏红花,指名要跟唐王府做第一笔唐元结算的买卖。还说以前在泉州跟大炎商人做过生意,知道大炎的铁甲船。这次不走海路走陆路,就是想亲眼看看铁路。”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口。夕阳沉到了天山后面,最后一抹余晖把雪山顶染成了玫瑰色。高昌城里的炊烟正在一柱一柱升起来,融进暮色里,变成淡青色的雾。
“波斯总督想谈什么,大概能猜到。波斯夹在大炎和西洋之间,想找个靠山。铁甲船到了波斯湾,他坐不住了。走陆路来高昌,是想看看我们的硬实力。”
楚玉也站起来,走到李晨身边。
“王爷见他不见?”
“见。但不是现在。让他先在高昌住几天,看看铁路,看看油田,看看盾构机。看完了他心里就有数了。那时候再谈,不用我开口,他自己会算账。”
楚玉点了点头。
“这几年高昌变化太大了。几年前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黄沙。现在有了铁路,有了油田,有了电灯。对面的山坡上还种活了第一茬春小麦。花无缺在楼兰把选举搞起来了,阎媚在镇北城把草原稳住了,大家都在往前赶。”
李晨转头看着她。
“你也一样,这几年替我分担了多少,等花无缺生完孩子,把楼兰的事交一交,你就少操点心。”
“少操心?楼兰八个镇的选举,高昌的铁路铺到疏勒,波斯那边的商人一波接一波。哪样少得了操心?”
楚玉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说起来,花无缺第一个孩子是儿子,这次在信里倒提了一桩心事。”
“什么心事?”
“她说,第一个儿子姓尉迟,是楼兰王族的姓,楼兰人认这个姓。肚子里这个,若是女儿就随她姓花,叫花念慈。女儿就在高昌长大。不管姓什么,都是大炎血脉。”
“她倒是想得周全。”
“周全归周全,心事也重。信上还问,两个孩子一个姓尉迟一个姓花,将来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但我想告诉她,楼兰人认尉迟这个姓,那是楼兰的规矩。大炎认的是血脉,那是大炎的规矩。两套规矩不冲突。她娘是楼兰女王,这没什么可说的。”
李晨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对。楼兰的规矩要守,大炎的规矩也要守。两套规矩能并行,才是真本事。你回信的时候再加一句。”
“加什么?”
“加一句,唐王府认的是人,不认姓。不管姓尉迟还是姓花,都是自家人。”
楚玉应了一声,把信收进袖子里。
“王爷,早点歇息。波斯人后天就到,明天还要跟苏文商量海军的事。”
李晨点点头,却没有动。仍然站在窗前,看着暮色里若隐若现的戈壁和远山。
“楚玉,刚才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当年在潜龙城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铁路,没有铁甲船,没有唐元,没有盾构机。那时候觉得能把小破院子里的槐树种活就挺好。”
“现在走到这一步了,反而更睡不着。铁路铺得越远,责任越大。波斯人来了,大食人也会来。海路打通了,西洋人也会来。大炎这艘船,从浅水区开进了深海。深海风浪大。”
楚玉把手轻轻搭在李晨的手背上。
“风浪大,是因为走得远。走得远,是因为方向对。方向对,就不怕。”
李晨握住楚玉的手。
窗外,高昌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从城南的居民区到城北的工业区,从铁路车站到油田井架,电灯和油灯交织在一起,把这座戈壁滩上的城市变成了黑暗中的一片光海。
更远的天山脚下,博格达峰余脉隧道的入口还亮着灯。
那里的工人正在连夜施工,要把盾构机拆下来运往下一个工地。
铁路尽头还在向西延伸,一直往葱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