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的注意力却不全在秦可卿身上。
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稍停,便极快地掠向了人群。
就是那一掠之间,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穿着件极旧的灰布道袍,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混在堂外看热闹的仆役和贺客中,像极了一个年老体衰的杂役。
“夫君!”
这时,萧星兰却寻了过来,站在王伦侧后两步处,借着满堂喧哗的掩盖,将声音压得极低:“妾身似有感应。这位新娘子,好像……好像是宗主的转世之身。”
王伦心头猛地一跳:“秦可卿是幻情宗宗主转世?”
萧星兰的额角沁着一层极薄的细汗,显然心绪极不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才道:“不会错。她身上那股情花之气极淡,却极正,正是密卷中所载的情花天音之象。我方才借着人潮从她身边过了一回,只一瞬,便觉神魂都静了。除了宗主,无人能给我这种感觉。”
王伦瞳孔微缩。若秦可卿当真是幻情宗宗主转世,那今日这场婚宴便绝不是单纯的喜事。
可他已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就是这一错神的工夫,一道灰影已欺近了他,却带着一种极诡异的飘忽,直取王伦后心。
王伦的识海几乎在同时反应过来,整个人朝前踏出一步,堪堪避过了要害。
可那灰袍人的动作太快了,他这一掌本就是虚招,真正的手段隐藏在后头。
只见他袖子一翻,一团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灰色气劲猛地拍出,打在王伦的胸口上。
这一下极重,重得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撞在了前胸。
王伦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砸碎了几张摆满果品的条案,瓷盘瓜果碎了一地,人也滚出去老远。
他闷哼一声,强撑着没有吐出血来,只觉胸口处像被烧红的铁锥贯穿了一般,连气都喘不上来。
可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那灰袍人如影随形,紧跟上来,右掌一翻,已经按在了王伦的后心之上。
一股极浓极纯的鸿蒙之气如决堤的洪水,从那只枯瘦的手掌中疯狂灌入王伦体内。
那速度之快、量之大,远超王伦这段时间的修炼所得。
王伦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觉浑身的经脉都被那股气撑得寸寸断裂,两肩后头肌肉急剧鼓胀,竟有薄薄的虫翼穿透衣袍钻了出来。
他的后背也渐渐弓起,脊骨发出喀喀的声响,整条右臂诡异地扭曲着,皮肤下的骨骼似在重新排列,逐渐朝虫肢的模样变化。
萧星兰惊得几乎魂魄出窍。
她发疯般扑了上去,袖中长绫如灵蛇般蹿出,缠向灰袍人的手臂。
可那灰袍人只是抬了抬左手,轻描淡写地一拂,萧星兰连人带绫便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花坛边上,嘴角登时溢出血来。
“鸿钧!休得猖狂!”
一声苍老的断喝忽然在园中炸响。
萧星兰强撑着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跛足老道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园中的太湖石上。
他手中那面旧铜镜正缓缓亮起,镜面上浮起一层极淡极古的青色光芒,像有无数星光在镜中流转。
那灰袍人听得“鸿钧”二字,猛然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他盯着跛足道人手里的铜镜,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仍在异变的王伦,冷声道:“人道,我早晚要吞了你。”
说罢,竟是毫不恋战,身形一纵,翻墙而去。
跛足道人没有追。他叹了口气,将铜镜高举过顶。
镜面光芒大作,那清光如潮水般涌出,将整座宁国府都笼罩其中。
满堂宾客、仆役、护卫、乐手,甚至贾母与贾政,被那光一照,眼神都恍惚了一下,只觉脑中微微一空,便又恢复了笑语欢声,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婚宴照常进行,欢天喜地,顺顺当当。
萧星兰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又惊又惧地望着那跛足道人。
道人收了铜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低声道:“女娃儿,此子已被鸿蒙之气反噬,若无人以情元相济,他这肉身与神魂,便要彻底异化为虫豸了。如今能救他的,只有你们幻情宗的宗主转世。快施展幻情大法,让你家宗主与他双修吧。”
萧星兰咬破了嘴唇,将满口的腥甜咽进喉咙里。
跛足道人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她两耳嗡嗡作响。
她踉跄着走到王伦身边,想把他扶起来,手指刚触到他的衣袍,便觉掌心一凉。王伦的皮肤上已泛起一层又冷又黏的触感,像刚从深水底捞出来的长虫。
她不敢看他的脸,只能拼了命地将他往自己这边拖。
“别把他送去别处了。”
跛足道人站在她身后,语气罕见的凝重,“他的魂还没散,可肉身快被鸿蒙之气吞净了。我以镜光暂时封住了他的灵台,让府里的人以为这婚事顺顺当当。这是最后一点时间。再拖半炷香,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萧星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决然。
她扯下自己外头那件扮作远亲的素色披风,裹住王伦,转身朝秦可卿被送入的那处内院奔去。
跛足道人在后头跟了两步,便停住了,负着手,仰头看天,轻轻一叹。
内院门口原有两个丫鬟守着,此刻都被镜光笼住,靠坐在墙根下,神情恍惚,像在做一场极沉的梦。
萧星兰从她们身边掠过,一脚踢开房门。
秦可卿正端坐在喜床上,红绸盖头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大红的嫁衣在烛火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萧星兰将王伦在旁边的软榻上放下,几步走到秦可卿面前,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幻情宗第三十七代弟子萧星兰,叩请宗主苏醒。”
她的声音极低极颤,却字字清晰。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早就备好的宗门古玉,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
那枚古玉形如半开的情花,通体温润,乍看并不起眼,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却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色,只如春日湖面上浮起的一层薄雾,柔柔地朝四周荡开。
微光下,秦可卿的身子轻轻一颤,向后缓缓倒去。
她的红绸盖头滑落,露出那张被凤冠半遮的精美面孔。
她的眼睛还闭着,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像在做着一个极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