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大会后的第二天一早,天刚大亮,村口就热闹起来了。
三辆马车整整齐齐地停在路边,车板擦得干干净净,马脖子上的铃铛在晨风里叮当作响。
文良琮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穿着青色的棉袍,手里握着一个油纸包,不时往村道的方向看一眼。
没多久,兰心班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到了。
芝兰、王冬雪、欧阳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秀茹和果果。果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百花露,说是带去给文美瑶和文夫人的。秀茹也背着小布袋,装了做给文美瑶的新首饰。
文良琮看见她们,微微挺了挺背,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平静,但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文大哥,这么早。”芝兰走到面前,微微点头。
“嗯,怕你们等着。”文良琮把油纸包递过去,“美瑶让我带给你的,说这是你喜欢的桂花酥,她又让人买了一些。”
芝兰接过来,笑着说:“谢谢美瑶,我们也带了好吃的给她,今早新烤的黄金馅饼。喏,这是给你的。”说完,也把手里提着的一个食盒递给文良琮。
文良琮欢喜地接过来,认真道谢。
其他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往马车那边走,大家自动分好组,分别上了车。莲花姐妹、黄豆花、丁芙、秀茹和果果跟着张青樱、白蔷坐一辆车。
张青樱见白蔷往这边走,连忙迎上去扶着她:“你慢点走,怀着身子呢。你要是不舒服,今儿不用跟着去,我带孩子们去就行。如意和依心她们都在呢。”
白蔷摇头:“才一个多月,不用那么小心。我一点妊娠反应都没有,要不是昨日想起也给自己把个脉,都发现不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放慢了步子,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
张青樱看在眼里,嘴上没再说什么,脚步却不露痕迹地往她身边靠了一步,小心地把她扶上车。
文良琮目送芝兰登上马车,看着她落座后,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了第一辆马车,示意车夫启行。
村口的铃铛声渐渐远去,三辆马车沿着官道往镇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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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心班的马车刚走一会儿,村里第一辆大牛车也坐满了人,往镇上出发了。
这一车是赶着去镇上补货的村民。
之前因为分红没到手,手头紧,只做了一点酒香腊味;如今手头宽裕了,就想再买点米酒和猪肉,多做一些。
谁家不想过年吃点好的,每年都添点新花样?
韩婆婆和老伴儿带着两个儿子,都背着大背篓坐在一起。
韩婆婆一上车就开始下达命令了:“老大,你到了镇上就直接去肉铺买肉,肥瘦都要,多买几块,还有猪小肠。咱家也要做几节猪润肠,那个味儿实在是太好了,我那天在桃花那里尝了两片,妈呀,吃了就忘不掉了!”
“娘,这会儿再去买肉,肯定比平时贵!”韩老大有点忐忑,“真要多买点吗?”
“买!一年到头努力赚钱为啥?还不是为了过个好年!”韩婆婆斩钉截铁地说,“咱们现在手里有钱了,别的不说,总得吃点好的。亏啥不能亏了嘴和胃,是不?”
韩爷爷也严肃地对儿子说:“听你娘的,她是一家之煮。”
“爹,你不是总说,你是一家之主吗?”韩老二挠着头问道。
“对啊,我这个一家之主负责赚钱养家,你娘这个一家之煮负责咱们一日三餐。吃啥咋吃,她说了算。在吃饭这件事上,我都得听她的。”韩爷爷振振有词。
车上的人都笑了。
韩婆婆白了老伴儿一眼:“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老二,你下了车就直接去杨家杂货铺,去买米酒。
文松说了,那杨三贵老板跟咱们村关系好。你跟他说是平华村的,他肯定给你实惠。”
韩婆婆这话一出,车上的人都被吸引住了。
邓全媳妇儿第一个发问:“韩婆婆,米酒不是去酒坊买吗?杂货铺也有?”
“得看买什么酒。像买来烧菜的黄酒啥的,杂货铺就有。一般来说杂货铺不卖米酒,可这杨家杂货铺不一样。”韩婆婆说:
“杨家杂货铺一直跟咱们村合作,关系好得很。文松上个月底就提醒了杨老板,可以多进些米酒囤着。杨老板是个听劝的,还真进了不少货。”
“真的?那咱们直接去那里就能买到?比酒坊贵多少?”
“现在正是置办年货的时候,酒坊的米酒也涨价了。”韩婆婆说,“可杨老板不一样,他提前囤的货,价格不贵,而且啊,凡是咱们村的人去买,他都按原价卖。”
“为啥啊?他这样做生意,不赚钱啊!”
“谁说的?酒不赚钱,油赚钱啊!”韩婆婆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不知道吧?咱村的葵花籽油,镇上只有几家抢到了销售权,杨家杂货铺就是其中一家。
杨老板为了跟咱们村打好关系,特意备了这批米酒。这个价格,只有咱们平华村人才能享受呢。”
“哎呀,这么大的消息,咋没人说呢?我上次在酒坊买的米酒,一小坛跟一罐油一样贵。早知有这事儿,我就不花那个冤枉钱了!”有村民扼腕叹息。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上回去杨家杂货铺买蜡烛、香料时,他家伙计得知我是平华村人,就问‘你不买点米酒回去?’那时我还纳闷儿呢,伙计一解释,我才知道的。”另一个村民说。
“我也知道。村里文松、文远他们经常在镇上跑生意,他们熟得很,所以,我家要买啥都问他俩,他俩都会说得清清楚楚。
杨家杂货铺啊、唐记糖果啊、金记首饰啊、杨家布庄啊,都跟咱们村有生意往来,咱们去买东西,总给实惠,还保证给好货。”
“唉呀,这些咱们都不知道呢!这也难怪,以往,谁能经常去镇上啊,一年能去一趟就顶天了,有时候几年都去不了一次。”村民们都感觉涨知识了:“这下知道了,以后就认准这些店铺了。”
“就是,待会儿咱们都去逛逛。”大伙儿纷纷说。
邓全媳妇儿凑近丈夫,也说道:“当家的,咱们待会儿也先去买肉,然后就去杨家杂货铺,买米酒,再添置些家里用得上的。咋样?”
“嗯,你安排。”邓全说,搂紧怀里的小儿子,“买完再带孩子们去唐记看看,买点糖果,过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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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车刚走不久,乔兴和马奎、夏河、余三四个准爹爹也结伴驾着一辆马车去往镇上。
乔兴当车夫,其他三兄弟坐在车厢里,掀起帘子,几个人说说笑笑,那喜气遮都遮不住。
“兴子,等会儿先去买果脯蜜饯。”马奎说,“我听说,害喜的人最爱吃那个,我得给园园先备着。”
“我也要买那个。”夏河说,“你们听说了没?多开心那三个福娃娃,尤家三姐妹怀孕的时候,就爱吃腌梅子,特别是果果家自己做的蜜渍梅子,英婶隔段时间就送几罐过去。
村里人都说,怀孕爱吃甜的,生出的娃娃都爱笑,乖得很。”
“真的?那我也要多买一些。要是我家娃能像多开心那样,我睡觉都得笑醒!”乔兴也说。
“像黄家小豆糕那样也好,那小子,跟嫩豆腐一样,不哭不闹的,看一眼心都能融化掉。”马奎说:
“我问了黄豆荚,他说他媳妇儿怀孕时,爱吃文远媳妇儿做的腌黄瓜,酸酸辣辣的,每顿都要来一小碟,胃口一直都好。
还有,里正娘子做的番茄果酱,那个不仅让孕妇变好看,连娃娃生出来都白白嫩嫩的。
我已经跟两位嫂子说好了,腌黄瓜和番茄果酱都预定好了,明儿就去拿。”
“啥?!你咋不提前通个气儿呢?我也要啊!”余三急得嚷了起来。
“对啊,我们也要啊!”乔兴和夏河也急了。
“奎子哥,你变了!以前做啥你都先想着咱们兄弟,现在你心里没有咱们了!”乔兴埋怨道。
“咋地,你没变?是谁一天到晚为了不让媳妇儿干活,到处忽悠兄弟去做免费劳工?”马奎才不上乔兴的套儿。
“好了好了,不扯远了。”余三打断他们的斗嘴,“奎子哥,还有啥适合孕妇吃的,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得给媳妇儿都准备上。”
“这还用问我?你当过爹了啊,我们还想向你讨教呢!”马奎瞪着眼睛看着余三。
“呃……嗯……我,我不知道啊!”余三尴尬极了,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为啥?”三人齐声同问。
“我媳妇儿刚怀上时,我就急着出来干活儿赚钱养他俩了,带着钱回去时,刚好赶上娃娃出生……”余三的声音低了些:
“我媳妇自己撑过了那段时间。我……这回,我要给她补上。陪着她,让她好好地过这十个月。”
车里安静了一瞬。
马奎拍了拍余三的肩膀,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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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去镇上的人很多,村里的三辆牛车全都用上了。
除了去添置年货的,也有拖家带口去逛逛、看看热闹的。比如赵四爷一家十几口全体出动,阮大一家也是倾巢而出,都去镇上樊家茶楼听戏喝茶,感受不一样的年味去了。
当然,也有哪儿也不去的。
林文桂家。她正在屋里清点这几天的收入,心里盘算着:今儿去镇上的人多,不想跟大家挤了。等明后两天新鲜劲儿过去了,她再去趟镇上,要买——
“文桂啊,你在不?”院子里传来她娘王氏的声音。
林文桂赶紧把钱收好,整了整衣衫走出来:“娘,你咋来了?”
“我早上见到文县尊家的公子来接兰心班去镇上,”王氏开门见山,“这是跟县尊家打好关系的大好机会,你咋不让珠儿去呢?”
林文桂扯了扯衣角:“咋是我不让她去?人家也没请她啊!”
“为啥?她不是也上兰心班了吗?”王氏问。
“珠儿是兰心乙班,文家公子请的是甲班的姑娘们。”林文桂有点无奈地回答。
王氏一听,来气了:“还分甲班乙班啊?你看你这事儿办的!你要是不眼皮子浅,早一年送珠儿去上学,她也是甲班的人了,这会儿已经在县尊公子的车上了。你,你这死丫头,气死我了!”
“唉,娘,能不能别翻旧账了!”林文桂脸上挂不住,“这都过去多久了,说啥都没用了!”
王氏叹了口气:“那珠儿上兰心班这么久了,手艺学得怎么样了?”
林文桂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认真:“肯定是学到了些手艺的。前几天家里蒸馒头,她捏了一锅小鸭子馒头,还别说,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可乖了。老三拿着都舍不得吃。”
她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意外:“那样的馒头,我是做不出来的。”
王氏听了,点了点头:“那还行,学了东西就好。再过两年,就让她做馒头拿到镇上去卖,能挣一点是一点。”
“等珠儿把兰心饭堂那些糕点、卤水、菜品都学到手了,我想着才让她去镇上开家馆子。”林文桂顿了顿,“到时,我去当老板娘,天天收钱,那才是好日子。”
王氏想了想:“那也行,到时娘也去帮忙。”
林文桂没接茬,心里想的是——你去帮啥忙?帮倒忙还差不多,我自己就能把钱收好。
她转开话题:“娘,这两天村里人刚拿到钱,都一窝蜂往镇上去。咱们后天再去吧,我还有好多东西要买,你呢?”
“行,我也不想跟他们挤。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王氏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手头越发宽裕的母女俩开始讨论起了购物清单,把丁珠的事儿抛诸脑后。
此刻,丁珠正在灶房里揉面团。外面的说话声好像没有传进她的耳朵,她手里的动作没停。
爹爹喜欢她做的馒头,今儿她要做小猪馒头,爹爹和哥哥见了,肯定喜欢。
当天傍晚,去镇上的人们陆续回来,不是大包小包的,就是欢天喜地的,看来都收获不小呢!
没多久,平华村好些户人家的院子里都飘出了新腊味入坛的酱香。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人正在收棋。一个说:“今儿天黑得早了,这天像是要下雪了。”
另一个往村里看了看,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下雪好,下雪了,外头的人就该回来了。”
夕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最后一点暖意洒在村道上。分红大会的热闹还没散尽,年关却是一步比一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