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科学院的后院。
一个年轻学者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没动静。
旁边围了一圈人,都不说话。
鲁班蹲在那人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回头看朱平安。
“陛下,还活着,但腿断了。”
朱平安没出声。
他抬头看着院子里那堆散架的木头和布料,是刚才从天上摔下来的。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摔的是个老匠人,脊椎断了三节,躺了半个月才能翻身。第二次是个胆子大的炊兵,落地的时候脑袋先着地,到现在还说胡话。
这一次,是科学院里一个姓方的年轻学者,自己要求上去的。
他昨天跟鲁班说,木架子太重,布蒙得不够紧,风一大就兜不住,人在上面控制不了方向。
鲁班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他算过。
朱平安当时在旁边听着,没拦。
今天一早,那学者爬到城墙上,绑好那副木架子,纵身跳了下去。
开始还行,滑了一段,后来一阵侧风过来,整个架子往左一歪,木头咔嚓一声断了,人直接栽下来。
朱平安走到那堆木头边上,蹲下来,拿起一根断掉的木杆。
断口是裂的,木头本身没问题,是连接的地方用麻绳绑的,绑得再紧也顶不住人在空中晃。
“把人抬去医所。”他站起来,“鲁班,跟我走。”
鲁班跟着他进了科学院的一间偏房。
房间里摆着几张图纸,都是朱平安前几天画的。
“木头不行。”朱平安把那根断杆扔在桌上,“绑也不行。”
鲁班看了一眼那根杆子,没接话。
朱平安拿起一张图纸,摊开。
图上画的是一副骨架,不是木头,是细长的管子,管子之间用螺丝连接,外头蒙着薄布,布料拉得很紧,形状是弧形的。
“用这个。”朱平安指着图上那些管子,“铝管,空心的,轻,不会断。”
鲁班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
“陛下,这管子……怎么弯?”
“不弯,直接用。弯的地方用接头。”朱平安又拿起另一张图,上面画的是各种角度的接头,“这些接头,都是铝铸的,提前做好,现场装配。”
鲁班把两张图放在一起看,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能做。”
“多久?”
“半个月。”
“十天。”
鲁班应了一声,把图纸卷起来,走了。
十天后,城北试飞场。
那是一片空地,边上立着一座五丈高的木台,台子顶上站着一个人。
人穿着紧身短褂,背上绑着一副银灰色的架子。
架子是铝管做的,管子粗细均匀,连接处用螺丝拧得死死的。外头蒙的布料是建康织的细帆布,涂了一层薄胶,拉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架子展开,有两丈宽,形状像只大鸟。
台下围了很多人。
鲁班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系在那人腰上。
“风向对了。”他回头喊了一句,“准备好了?”
台上那人应了一声。
鲁班松开绳子。
那人往前跑了两步,跳下去。
架子在空中打开,布料兜住风,人没往下掉,反而往前滑了一段。
滑了十几丈,开始往下沉。
人在空中动了一下,架子两边的副翼跟着动,整个架子往左拐了个弯,又拐回来,平稳地落在地上。
人站起来,解开绑带,转身冲台下挥手。
台下没人出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鼓掌。
鲁班没鼓掌,他转身看朱平安。
“陛下,行了?”
“行了。”
鲁班松了口气。
朱平安没松。
他在看那副架子。
架子是飞起来了,但只能滑,不能一直飞。想一直飞,得有动力。
动力就是内燃机。
可内燃机太重了。
城北机械厂那台最轻的单缸机,也有两百斤,装在这架子上,人还没跳下去,架子就散了。
他转身进了科学院。
科学院后院的一间屋子里,摆着一台拆开的内燃机。
朱平安让人把机器的每个零件都称了一遍,记在纸上。
最重的是缸体,八十斤。
其次是曲轴,三十斤。
飞轮,二十斤。
剩下的是活塞、连杆、螺丝,加起来七十斤。
他把纸上的数字加了一遍。
两百一十斤。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试飞场,那副铝架子还摆在地上,几个学者围着它,拿尺子量。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去了隔壁的材料实验室。
实验室里,几个年轻学者正在测铝合金的强度。
桌上摆着几根不同配比的铝棒,每根都标了号。
朱平安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根。
“这根,加了什么?”
“铜,百分之四。”一个学者说,“还有镁,百分之一点五。”
“强度呢?”
“比纯铝高三成,重量只增加一成。”
朱平安把那根棒子放下,拿起另一根。
“这根呢?”
“铜,百分之四。镁,百分之二。锰,百分之零点六。”
“强度?”
“比纯铝高五成。”
朱平安没再问。
他把那根棒子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实验室。
回到御书房,他打开系统面板。
信仰值还是负四十万。
他看了一眼,没管。
他翻到工业分支,往下拉。
【二冲程轻量化内燃机设计图纸】——解锁消耗:九十万。
他点了。
信仰值变成负一百三十万。
面板上又弹出一行红字:【透支额度已超限,请尽快补足,否则将影响后续功能使用。】
朱平安把面板关了。
他把图纸抄好,叫来鲁班。
鲁班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铝屑。
“陛下,您找臣?”
朱平安把图纸推过去。
“造这个。”
鲁班接过图纸,展开看了一眼。
图上画的是一台内燃机,但跟他之前造的不一样。
这台机器没有飞轮,曲轴短了一半,缸体是薄壁的,整个机器看起来瘦了一圈。
“陛下,这机器……能转?”
“能。”朱平安说,“而且轻。”
“多轻?”
“六十斤。”
鲁班愣了。
他手里那张图纸上的机器,零件比他之前造的少了一半,但结构更紧凑。
“陛下,这机器……马力呢?”
“十二匹。”
鲁班没说话了。
他之前造的那台四缸机,重两百斤,也是十二匹。
这台机器,只有那台的三分之一重,马力一样。
“多久能造出来?”
“半个月。”
“十天。”
鲁班应了一声,走了。
十天后,城北机械厂。
一台银灰色的内燃机摆在桌上。
机器很小,只有半人高,缸体是薄壁铝合金铸的,曲轴是空心钢管,整个机器看起来单薄,但拿手敲上去,声音很脆。
鲁班站在机器边上,拿着一根撬棍,撬动曲轴。
曲轴转了一圈,很顺。
他把撬棍放下,拿起油壶,往机器里加油。
加完油,他拉动启动绳。
机器响了一声,没着。
他又拉了一下。
这次着了。
机器突突突地响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鲁班拿起秒表,看着机器转。
转了一刻钟,他按停秒表,关了机器。
“陛下,行了。”
朱平安走过去,拿起机器,掂了掂。
六十斤,不算轻,但比之前那台轻多了。
“装上去。”
鲁班应了一声,让人把机器抬走。
第二天,城北试飞场。
那副铝架子还摆在地上,但中间多了一台机器。
机器装在架子中央,曲轴连着一副木头螺旋桨。
桨叶是鲁班亲自削的,形状是弧形的,边缘很薄。
朱平安站在架子边上,看着那台机器。
“试一下。”
鲁班拉动启动绳。
机器着了,螺旋桨转起来,呼呼地响。
风从桨叶后面吹出来,很猛。
朱平安走到桨叶后面,感受了一下风力。
很大。
他转身看着鲁班。
“能飞。”
鲁班没说话。
他看着那副架子,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陛下,谁上?”
朱平安没答。
他转身看着试飞场外头,那里站着几个年轻学者,都在看着这边。
“让他们自己报名。”
当天晚上,报名的人有十七个。
朱平安看了一遍名单,选了其中一个。
那人叫陈默,二十三岁,科学院机械系的,会算,胆子也大。
第三天,城北试飞场。
陈默站在那副装了机器的架子边上,脸色有点白。
鲁班帮他绑好绑带,检查了一遍。
“记住,拉这根绳子,机器就停。”
陈默点了下头。
鲁班退到一边。
朱平安站在远处,没说话。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拉动启动绳。
机器着了,螺旋桨转起来。
他往前跑了几步,跳起来。
架子在空中打开,螺旋桨带着他往前冲。
冲了十几丈,开始往上升。
升了三丈,又升了两丈。
试飞场外头的人全抬起头。
陈默在空中拐了个弯,又拐回来,平稳地飞了一圈。
飞了半刻钟,他拉动绳子,机器停了,架子开始往下滑,稳稳落地。
试飞场外头的人全冲了过来。
朱平安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副架子。
人能飞了。
接下来,就是飞得更远,飞得更高。
他转身进了科学院,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
屋子门口挂着牌子:【航空研究所】。
门上了锁,只有他和鲁班有钥匙。
他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摆着一张新的图纸。
图上画的是一架更大的飞行器,有两副翼,中间装着一台更大的内燃机。
他看着那张图,过了很久,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差的只是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