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坦然接受了霍去病的大礼,没有谦让,也没有多言。
有些事,男人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够了。
可当霍去病转过身,看着这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鹰喙堡,那份刚刚升起的敬佩,很快便被一种巨大的茫然与空虚所取代。
赢了吗?
鹰喙堡的泰昌龙旗,确实重新升起来了。
可付出的代价呢?他亲手带上城墙的三千精锐,活着回来的不足五百。薛仁贵的木鸢死士,也折损了近半。
最重要的是,此战的主谋,那个叫谢长风的青阳使者,自始至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整座堡垒,几乎是一座空城。
除了几百名悍不畏死、负责断后的青阳死士,缴获的粮草军械,少得可怜。
一名士兵在清理内城帅帐时,发现了一行用刀锋,刻在主梁上的字,字迹嚣张,入木三分。
“兵者,诡道也。”
这五个字,像五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每一个劫后余生的泰昌军人脸上。
霍去病盯着那行字,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铅,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胜利后诡异的死寂中,贾诩和萧何的仪仗,才慢悠悠地,如同郊游踏青一般,抵达了鹰喙堡。
贾诩下了马车,甚至没看一眼那遍地的狼藉和尚未收殓的尸骸,径直走到了那根刻着字的房梁下。
他背着手,仰着头,眯着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啧啧称奇。
“好字,好字啊!笔锋凌厉,藏而不露,有大家之风。可惜了,刻在了木头上,若是拓下来,裱起来,也算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藏品。”
他这番话,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温。
霍去病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那眼神,像是要将这不知死活的老阉货,连同那根房梁,一并劈碎。
“贾监军还有心思赏字?”
“为何没有?”贾诩转过身,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打了胜仗,还不许咱家高兴高兴?冠军侯莫不是觉得,赢了还不痛快?”
这番话,句句诛心。
霍去病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
“好了。”萧何适时地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卷更为巨大的舆图,在几名亲兵的帮助下,将其铺在了一张还算完整的桌案上。“陛下要的,是结果。过程如何,自有公论。”
他这话,算是给霍去病解了围。
贾诩也不再撩拨这头快要炸毛的幼狮,他走到舆图前,用那干枯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那一点,不在鹰喙堡,而在其侧后方,约莫七十里外,一处名为“驼峰口”的险要之地。
“诸位都以为,谢长风的三万大军,在此处?”他指了指鹰喙堡。
众人默然。
“错了。”贾诩摇了摇头,那样子,像个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从一开始,这里就只是一枚弃子,一个用来钓鱼的香饵。”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驼峰口”的位置。
“这里,才是谢长风真正的老巢。三万大军,早已在此处结下大营,与鹰喙堡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
贾诩的声音,变得幽冷。
“他用一座空城,用那封羞辱的空剑鞘,就是在赌。赌我们年轻气盛的冠军侯,会不计代价,怒火攻心,用最蠢的法子,来强攻这座铁壁。”
“如此一来,都不用他亲自动手,冠军侯您,就会亲手,用麾下精锐的性命,替他拔掉泰昌最锋利的一根矛。”
真相,被血淋淋地揭开。
霍去病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输了,在踏入鹰喙堡之前,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若不是薛仁贵的奇谋破局,他霍去病,此刻怕是早已成了西疆最大的笑话。
“薛将军的木鸢之计,虽是神来之笔,却也……打草惊蛇了。”贾诩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如今,那姓谢的小子,怕是已经成了缩头乌龟,更难对付了。”
帐内气氛,再度压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战将陷入僵局之时,贾诩忽然抚掌一笑。
“不过嘛,咱家的‘夺帅’之约,依然有效。只是这规矩嘛,得改改。”
他的目光,落在了霍去病的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柄蒙尘的宝刀。
他指向舆图上,驼峰口侧翼,一处极为狭长的谷地。
“清风谷。”
“冠军侯,咱家命你,即刻点齐本部兵马,星夜兼程,赶去此地,设伏。”
不等霍去病反应,贾诩已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
“咱家知道你心里有火,有怨,有不甘。现在,咱家就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亲手,把丢掉的脸面,再打回来的机会。”
“但你得快,去晚了,别说吃肉,怕是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说完,他又转向薛仁贵。
“薛将军,劳烦你,率领本部兵马,即刻起,正面佯攻驼峰口谢长风大营。”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那双三角眼里,闪着森然的光。
“务必,要败。”
“而且,要败得真实,败得惨烈,败得……让那只缩头乌龟,觉得不杀出来,都对不起老天爷给的机会。”
一个设伏,一个佯败。
这计策,毒辣,却也凶险到了极致。
霍去病与薛仁贵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没有争辩。
经历鹰喙堡一役,一种无形的默契,已在这两位当世将星之间,悄然形成。
霍去病猛地转身,对着贾诩,再次行了一个标准军礼,声音沉如铁石。
“末将,领命!”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而出,那股被压抑了数日的滔天战意,在这一刻,重新化作了焚尽八荒的烈焰。
看着霍去病远去的背影,一旁的萧何,终于忍不住,走到贾诩身边,忧心忡忡。
“监军,此计风险太大。佯败若是变成了真败,冠军侯那边又是疲敝之师,届时,我军危矣。”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巨大的舆图,缓缓卷起,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许久,他才幽幽地开口,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比西疆的寒夜,还要冷。
“萧大人,你可知道,饿狼,什么时候咬人最狠?”
萧何一愣。
贾诩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那笑容,比恶鬼还狰狞。
“是在它闻到了血腥,并且,自己也流着血的时候。”
“要的,不止是一场胜利。”
他的目光,穿透了帐帘,仿佛看到了那支正在星夜狂奔的队伍。
“更是要用谢长风的命,用他那三万青阳军的血,为我朝的冠军侯……”
“重铸刀魂!”